史家為其立傳,只列出他們的功績和政論,他們本人的面貌則被隱藏在這些富貴榮華之后,兩千年之后面目模糊。
在這其中,只有一個人是例外,這個人叫東方朔。
倒不是因為史家的筆偏寵他,在他身上格外著墨,而是因為他這個人以口舌成名,若要描寫他的事跡,便不能略過他的言辭。而在他的言辭被記述下來之后,他這個人也就被記述了八成。
他這個人,該如何起描述呢,只能說,語不驚人死不休。
建元元年,他向劉徹寫自薦書,寫了三千片竹簡,要兩個人才能扛起來,劉徹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才讀完這些竹簡。
東方朔就靠著這足以把劉徹埋起來的三千片竹簡,得到了一個公車令的微末官職。
初戰告捷似乎鼓舞了東方朔的氣焰,他再接再厲,向為劉徹養馬的侏儒們說,“皇帝說你們這些人什么用也沒有,準備殺死你們,你們還不快去求情”
這群侏儒于是哭哭啼啼去向劉徹求情,東方朔也得以面見劉徹。
劉徹當然勃然大怒,叱責東方朔無事生非。然而東方朔從容對曰,“侏儒們身高三尺,而我身高九尺,現如今我卻拿著和他們一樣的俸祿,陛下這是要撐死他們餓死我呀。”
在這樣的朝代背景下,他如此說話,就像是在講一個冷笑話。
劉徹聽了這個冷笑話之后大笑不止,于是東方朔得以升遷,金馬門待詔,從此成為天子近臣。
此后他就一直在劉徹面前講冷笑話,劉徹也用冷笑話回應,君臣兩人時常相對大笑。于是他以為他也成了皇帝身邊的近臣,開始向皇帝針砭時弊,言談政治得失。
而劉徹的反應,歷史上是這樣記載的“漢武帝始終視為俳優之言,不以采用。”
他那三千片竹簡的自薦書上,寫的是十三歲始讀書,十六歲學詩書。他此來長安,初衷是大展宏圖。
始終、視為、俳優之言。
他和劉徹開玩笑,于是劉徹也和他開玩笑,最后他這一生都被扭曲成了一個關于劉徹的殘忍玩笑。
林久踏入東方朔居住的小院落里,夜已經很深了,屋子里傳來東方朔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系統懵懵的,“你要來見東方朔嗎可是他已經睡著了啊,聽呼吸聲睡得還很沉。”
林久的聲音莫名地慈祥了起來,說,“睡著了好啊,睡著了就能做夢了,夢中可以傳授關于水泥的知識啊。”
系統滿腦門問號。
林久的聲音雀躍了起來,“之前權力都把握在竇太皇太后手里,劉徹不好發揮,我也不好發揮。但現在劉徹掌權,我終于可以放開手腳了。”
系統瞪大了眼睛,他很想問林久你沒事吧你自己回憶一下你自己做出來的事情,你管這叫不好發揮
但系統沒問出口,因為他記起來林久的最后一句話,“放開手腳。”
這四個字反反復復地回蕩在系統耳邊,系統瑟瑟發抖地抱緊了自己。
深夜。
深得不聞一絲聲音的深夜。
東方朔豁然從夢中驚醒,一手按住藏在枕頭底下的劍,驚疑不定地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不確定,但他恍然、好像有人聽到有人在此處唱歌。
過了一會兒,東方朔披上外袍,提著劍出門。
他對自己的劍術有自信,在他所度過的漫長的少年和青年時代,除卻讀書之外,他就是在練劍,在這個時代,他算得上是個文武全才。
偏偏賦閑。
在推開房門之前,東方朔想了很多種可能,深夜造訪他庭院的,或許是仇敵,或許是刺客,也或許是小賊。
他唯獨沒有想過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