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神女在人間降下的唯一一點悲憫嗎微末得幾乎不可計量,沉落在漢宮的那一個秋夜里,永永遠遠地也不會為人知曉。
那一點悲憫,降臨在他的舌尖上。
劉徹的腮頰動了動,不知道為什么,此刻他下意識抿了抿舌尖,仿佛猶然能抿出紅薯的那一點甜味。
沉默蔓延得太久了,系統忍不住說道,“你真的不回應竇太皇太后嗎其實她只是想要你一句話,你可以哄哄她啊,她都這么大年紀了,臨死之前,唯一要問的就是自己死掉的兒子們。”
竇太皇太后“赫赫”地喘著粗氣,她渾身都在哆嗦,她身上的力氣在飛快地流逝,快要坐不住了。
任何人看了她這個樣子都要動容,陳皇后和館陶大長公主都低頭垂淚,唯獨林久端然正坐,不語而已。
過了很久很久,竇太皇太后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得不到答復,耗干了力氣,她脫力地倒回床上,沉重地喘息著,久久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了,蓋著厚重的被子,被子底下幾乎看不見隆起的弧度。
館陶大長公主死咬著嘴唇忍住哭聲,卻不敢再看神女,只是拿著沾了水的手帕,輕輕擦拭竇太皇太后眼角流下的濁淚。
沉默持續了很久。
“怎么這樣啊。”系統帶著哭腔說,“你連一句話都不能給她嗎你過來是干嘛的啊”
林久還是不說話。
最后竇太皇太后向劉徹伸出手,劉徹將她的手握在手中。她搖了搖頭,緩慢而吃力地從劉徹手中抽出手,輕輕拍了拍劉徹的手背。
“徹兒啊。”她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皇祖母。”劉徹回應她。
她向劉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回去吧皇帝,三萬里江山的政務,都還等著你批復呢。”
劉徹就站起來告退了。
林久隨他一起站起來。
此時已經沒有人再對神女抱有期待,沒有人認為她會開口給竇太皇太后一句話。
但她站起來之后,卻抬手握住了竇太皇太后的手。
此時劉徹正要離開,竇太皇太后的手貼在劉徹手背上,將將拿開。
神女的手擦著皇帝的手,握住了竇太皇太后的手。千年不老的手和將要沉淪進死國的手握在了一起,只握了一刻,短暫如同施舍。
然后所有人都聽見神女開口,她說,“魂歸死國,見汝二子。”
你問我你的兒子們在地底下過得怎么樣,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但我許諾你,魂歸死國之后,你將與你那兩個早死的兒子相見。
神女的聲音清亮而飄渺,如同天神在云端向人間發下的諾言。這本就是天神向凡人許下的一個諾言
劉徹愣住了,館陶大長公主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竇太皇太后眼中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她的喉嚨發出赫赫的響聲,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卻流下了滿臉的濁淚。
神女放開了她的手,劉徹彎下腰,做出為神女引路的姿態。
沒有任何人說話,過了一會兒,系統低聲說,“對不起,我剛剛有點怨你,但你其實是沒辦法說吧。竇太皇太后說她的兩個兒子都被厚葬,你要說她的兒子們過得很好,恐怕便要風行厚葬,乃至人殉。你要說過得不好,那以后或許就沒人再敬重尸體。這樣確實是最好的,不說好與不好,只說死后可以再相見。”
林久沒有說話,方才被人怨憤,她不說話,現在被人贊頌,她也不說話。這樣的不動容,在此刻便仿佛真正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