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終于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挪開了腿。
滿頭白發的說書先生立刻從她腳下掙扎著爬起身來。
心知眼前少女身份不凡,哪還敢多說什么,只沖她磕了個頭,又顫顫巍巍道“多、多謝姑娘饒小人一命。”
魏治長舒一口氣。
“饒過你”
誰曾想,趙明月卻還有后話。
“老翁。”
少女居高臨下,冷眼望向眼前俯趴在地、瑟瑟發抖的說書先生,忽道“你可知何謂人言可畏,眾口鑠金”
她說“這里這么多人,方才都聽了你那些捕風捉影的糊涂話。你若要謝罪,還是一桌一桌,向他們解釋清楚為好。”
說得好聽,怎么解釋
把自己說書的飯碗砸了、給人家賠罪么
沉沉在二樓,目睹了一切前因后果,此刻亦忍不住默默腹誹,心中為那說書的老翁不值起來。
一時間,就連眼前不知何時擺滿的美味佳肴,似也讓人無從下咽。
她悶悶扒了兩口飯,終歸憋不住心里話,抬頭看向正對面的魏棄。
四目相對。
她的眼里有兔死狐悲的委屈,有說不上來的憤懣不平。
魏棄的眼神卻總是淡漠的。
像一捧捂不熱融不了的冰,旁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他縱然收入眼底,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殿下,”沉沉忽然問他,“方才那老先生說的,都是編出來的假話么”
“不。”
魏棄答“大多為真。”
“”
“但正因為是真,所以禍從口出,”他說,“畢竟,真話不討喜,假話,有時倒能粉飾太平。”
所以,意思是,人人都說些虛浮無物的假話,說些人盡皆知的無聊話才最好么
沉沉不說話了。
她看著魏棄那張臉,不知為何,頭一次覺得,如此好看的一張臉,其實也沒什么用。
就像樓下那位國姿天香的趙姑娘,美若天仙又如何
越是金貴,越是備享尊崇,對她們這些螻蟻一般的小人物,便越不可能感同身受。
沉沉側過臉,望著樓下那位鼻青臉腫、仍被勒令一桌一桌前來解釋致歉的說書先生,心頭五味雜陳。
原來,不管是在宮里,宮外,在謝府深宅,還是上京鬧市,有些事,從來都沒改變過。
欺負人和被欺負,肆無忌憚任意凌辱,和想盡辦法茍且偷生,一切的一切,都在每個平平無奇的日子里發生著。
從前,她在謝府,想出府,如今,在宮里,想出宮。
可只要她還是掛罪的謝氏女,是一無所有的謝沉沉,出宮與否,身處何處,又有什么區別
可能只是從面對一個固定的主子,換成,面對不知何時便會出現的、數不盡的“主子”們吧。
“姑、姑娘,公子。”
正出神間。
那說書人竟已不知何時到了他們這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