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黎里去看徐醫生,尋求心理咨詢。
徐教授說“抑郁就是這樣,上一刻充滿生機,下一刻灰暗至死,愛和關懷確實能幫助。但太嚴重的時候,力量就沒那么強了。這個病很狡猾,可能就是一瞬間的疏忽或偏差,人就沒了。但這不代表不愛,只是有些時候,愛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抑郁說到底,是一場孤獨的戰斗。你已經給他很多力量了。我相信他是感受到了的。”
“我知道,你說過。”黎里垂淚,“你說抑郁是病人心里的規則尺度和外世有很大偏差,偏偏病人不肯妥協、無法調和,才會生病。所以我明白他的苦,可就因為明白,才無法釋懷。太痛了,我一想起他,就太痛了。他到底是多絕望才會從那么高的地方跳下來”她泣不成聲,“他那時多痛苦啊,我一想到,心都碎了”
“你不能這么想。”徐教授眼睛濕了,溫柔道,“他幸福過。他勝利過。你要記住這點。很多被抑郁患者留下的親人,會悔恨,自責,痛苦。以生死和終結作判定,對家屬是毀滅性的打擊,覺得輸了。但我認為不能這么看,這太殘忍。你不能往復去陷入這種情緒。我反而認為,在和重度抑郁的斗爭中,每多走出的一步,每多度過的一天,都是實實在在的勝利。
用力呼吸過的日子,是真實存在的。這點,你不能否認,也無法抹殺。任何留下的家屬都應該意識到這點,都應該與離開的家人和解,也與自己和解。黎里,因為你,他沒有孤獨。”
那之后,黎里定期去接受心理疏導,狀態恢復了些。有天她去琴房,看到一束光從窗戶漏出來,安靜照在架子鼓上。光束中,微塵紛飛。
她愣愣走過去,觸碰那道光,微塵在她手邊縈繞,莫名地,竟溫暖。于是,她拿起了鼓棒。
再后來,她上課能專注了。
她拼命學習,學得很瘋很狂。一早去學校練早功,深夜最后離校。回家倒頭就睡。偶爾睡不著就玩燕羽的手機,看他的相冊,備忘錄,玩他的消消樂。
他的消消樂叫“玻璃屋”,看著彩色的圖案爆炸消除,她難得的解壓。
黎里玩了一個月后,無意間發現消消樂的秘密,明白了燕羽為什么一直玩那游戲通關后有道具。而他用無數道具建造了一座城,在每片磚瓦里寫下了隱藏的文字。
漸漸,她一點一點看到燕羽記錄在里邊的碎片。幾乎都關于她。有些細節她都忘了,要很久才能憶起。
她每天看一點點,每天看一點點,就慢慢好了起來。
剛開始的一年,黎里很少上網。
那一年,陳乾商身敗名裂。在師愷報警,他被警方帶去調查而黎里發聲后,一位快三十歲,已結婚的不知名演奏者在妻子鼓勵下,站了出來。
他曝光了多年前與陳的聊天記錄。他羞于啟齒且遲遲不敢露面是因為,他當年太懦弱,沒敢告訴父母。他被侵犯時沒發燒生病,但他沒叫也沒反抗。從11歲到15歲,他長期被侵犯,卻從未表達異議。甚至在聊天中,他有過順從與討好。
這讓他羞恥至極,恐懼曝光后可能遭遇的非議,更怕人罵他是自愿的。
他這一發聲,徹底打開了蓋子。
接一連三的人站了出來,包括女孩。已成年走上工作崗位的、如今還在大學的、近十多個。
唐逸煊說,樊警官那邊,燕羽的案子,其他人的報案,都在慢慢進展。只等后續調查。
黎里很平靜,什么也沒說。
她很少上網了。燕羽去世那會兒,網上很多悼念活動。哪怕過去很久,但他留下的痕跡太多。弦望杯比賽、演唱會斗琴、過沙洲演出、個人琵琶獨奏會、數字專輯、許多首交付了的主題曲、離離
他的演奏、琵琶、作曲、音樂都太有生命力了,隔三岔五就在網絡里大火一番。
有次,黎里上網搜學習資料,無意看到一張網絡傳播很廣的氛圍照青年峰會那晚,燕羽穿著黑西裝,捧著玫瑰花,牽著白裙子高跟鞋的黎里,過人行道。
那時的燕羽和她,眼里有光,笑容鮮活。風吹著他的黑發,她的白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