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他又從噩夢中驚醒,脖子上全是汗。那時,窗外夏天的天空藍得純粹,沒有一絲云彩。
黎里守在他身邊,問“喝點水好不好”
燕羽虛弱地點點頭。
于佩敏把床頭搖起來一點,燕回南遞來水杯,說“又做惡夢了”
燕羽嘴唇干枯,眼神茫然“很奇怪,夢見宮教授變成壞人。不知道為什么做這種夢。”
燕回南摸摸他的頭,說“宮教授怎么會是壞人呢”
黎里心微沉。明白他對這世界的最后一些信任,正在瓦解。他內心的秩序已開始一片片崩塌。
燕羽喝了點水,望著虛空發呆,并未立刻睡去。
于佩敏問“要不要把床放下,躺一會兒”
他搖了搖頭。
“那跟爸爸媽媽說會兒話,好不好或者,你要是累,就算了。不說。”
“爸爸。”燕羽說,“你說的話,是對的。”
燕回南不解“什么話”
“你說,這個世界,有些既定的東西不屬于普通人,再努力也得不到。靠自己走得再高,也有天生更高的人來欺你。普通人活著,就是被壓榨被掠奪的。”
因生病,燕羽臉色更清凌蒼白了,人沒力,話說得慢而平,“我記得,那天坐在家門口臺階上,你跟我說這些話,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櫻花。”
他說到此處,眼神空洞起來,似乎在回憶那天的落櫻。
燕回南大愕,忙勸“不是的兒子,那都是我說的渾話你不是,知道嗎你已經很厲害、很強大了。你現在多優秀啊,就再沒見過有你這么好這么優秀的孩子。”
燕羽不知聽也沒聽,氣息像一縷絲“這么多年,我以為是我沒反抗,所以會輸。可其實,反不反抗,都是一樣的結果。生來就注定的。”
他保護不了黎里,保護不了自己,保護不了他的家。也爭取不到公義。身而為人殘留的最后一絲力量、尊嚴都被摧毀他保護不了任何他在乎的人。哪怕憑自己咬牙努力到如今,奮斗得到所有,卻依然是可以隨意被踐踏的。
就像他的一個噩夢里,出現了黎里和一個小孩。可有很多的惡人圍攻,他保護不了黎里和她懷里的小孩。最后,他像他爸爸一樣,活在一生的悔恨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燕羽輕聲道“爸爸,我就是不同層面上的,另一個你。”
黎里聽言,心狠狠墜落,摔砸得四分五裂。
她忽然意識到,對他最致命的打擊,并不是十二歲時的身體傷害,而是如今的精神摧殘。
摧毀他的也不是所謂性侵,而是世界觀的崩塌。他要活下去,就必須接受這個世界是丑陋骯臟的。那為什么不去那個玻璃般的世界呢有那么個世界吧,更干凈,更透明。
黎里一瞬要涌淚,怕影響他,以接水為由,慌忙跑出去。
燕羽呆望著她離去的方向,望著她背影消失后那空蕩的門洞。
燕回南心如刀絞,痛苦嘶聲“兒子,你怎么會是我呢你比我好幾萬倍,你不會是我,也不會有這樣的命運。你現在生著病,身體很脆弱。先不要胡思亂想,越想越轉不過來。我們好好休息,等身體好了再想,好不好”
燕羽將眼神收回,蒼白的臉望向他,朝他伸手。
燕回南湊近“怎么了,孩子”
燕羽的手觸碰到他略顯花白的鬢角,拂了拂,燕回南霎時紅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