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羽沒講話。
黎里拿紙巾擦拭地板上的血跡,語氣尋常“再說了,你這樣,以后快沒地方了,遲早劃到臉上去。”
燕羽眼里回了點兒光,竟彎了半點唇角“有時挺想把我這張臉劃爛的。”
黎里正低頭擦地板,心突然撕裂,手指就頓了下。
她把紙巾揉成團了,抬頭,看向他的臉,他也看著她。對視著,什么話也沒說,女孩的目光露出一絲疼惜,很快就堅強地隱去。眼神變得溫柔,像一只手,又像輕盈的羽毛,拂過他細碎的額發,飽滿的額頭,拂過他深靜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拂過他嫣紅的嘴唇,利落的下頜,終又落回他眼底。
“不要因為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我就很喜歡你這張臉。一張看著就很溫柔、善良、干凈的臉。燕羽,你不知道,你長得像天使一樣。”黎里貼過去,趴在他膝蓋上,一手捧住他臉頰,拇指輕撫,“我永遠記得第一次看見你的感覺。心跳都停了一拍,就想,天吶,怎么會有這么漂亮的男孩子。”
她將額頭抵在他額上。燕羽任她抵著,也貼近她,拿臉頰輕輕蹭了蹭她,像小動物的安撫。
“黎里,我不是故意但有時候,”他很艱難地,點了點胸口,“太疼,太難受了。就只能”他說得很斷續,仿佛表達本身于他是座困難的大山,“身體麻木了,腦袋就空了,心里就好像沒那么疼了。”
黎里很輕地點點頭“嗯,我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但,下次再疼,再難受的時候,能不能告訴我。我們一起想別的辦法。”她握緊他的手,輕撫他的皮膚,“燕羽,你這么好,不該留下傷疤。”
他起先沒說話,許久后,點了下頭。
她爬到他身邊,也靠墻坐著,和他一起。
坐了又一會兒,燕羽說“視頻是師愷拍的,他是想留證據。可能想幫我。”
黎里沒做聲。
“你應該很好奇去年的事,為什么暑假我還好好的。”
“你要不想講也沒關系。但,你想講嗎”
燕羽想了一會兒,說“我想跟你講的。”
他說,人在受到巨大傷害后,會本能地將自己包裹、封閉起來。潛意識不再去想。
但哪怕偶爾想起邊邊角角,也會太痛,痛到想死。大概是初二的時候,他有次意外摔倒,膝蓋疼得要命,疼得腦袋都懵了。他因此發現,生理上的疼痛會叫他短暫放下心理上的痛苦。后來,他開始習慣性地割傷自己,用一種新的痛去掩蓋舊的痛,去放空,去忘記。
腦子空了,似乎就能假裝忘記了,像一種機體的自我保護。有段時間,居然是有用的。
但陳慕章碰到他的那一刻,一些塵封在腦子里的、不愿意去回想的事,又浮出水面。被拼命壓藏在地下室的骷髏一下全鉆跑了出來。
比起所謂的潔凈或侮辱,更無法接受的是自己的無力,無法掌控,被碾壓。
可在宿舍事件后的一段時間,他很平靜,也很冷靜,像什么事沒有。他告訴爸爸發生了什么。
這一次,燕回南沖進醫院,把頭被砸破還躺在病床的陳慕章拖下病床,連踢帶踹。要不是醫生護士趕來及時,他得再進一次手術室。
陳乾商跟章儀乙依然是道歉加賠償。多少年過去了,物價漲了,他們的賠償金也漲了,愿意賠付八十萬。
燕回南不要,要學校按規辦事,把陳慕章開除。
陳慕章給燕羽道了歉,全校通報批評。校領導說,要高三了,同學那么多年,得饒人處且饒人。
燕羽不肯松口,燕回南這次完全支持兒子,或許是為了彌補什么。他寫信到教育局投訴。領導很重視,親自詢問了解,說等開學一定給個公正的結果。
所以那個暑假,燕羽把自己裝進一個安全的罩子里,仍在自我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