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柔昧,兩人都無聲。冬夜寂靜,卷簾門內,流水嘩嘩;卷簾外,有路過的腳步、馳經的車輪。
沖了一會兒,燕羽停了水,給她頭發打上洗發液,輕輕揉搓。他手指力度適中,她有點兒心癢,又很舒服愜意。只是他總撈不住她的發,總得去池子里撿。
于他,給人洗頭大概不如彈琵琶那么得心應手。
黎里忽問“你給別人洗過頭嗎”
燕羽說沒有。
黎里說“看你的手也不像。”
燕羽說“嗯。我媽媽的手,就是給人洗頭很多年的手。”
黎里問“什么樣”
燕羽說很干,很裂,涂再多護手霜都沒用。嚴重的時候,像一整個夏天都沒有下雨的旱田。
黎里說“那我知道了。我媽媽的手也差不多。”
燕羽有一會兒沒說話,把掉落的一縷發撿起來,又歪著頭,很認真地摳摳她暨角了,才說“你媽媽的手或許更嚴重。
黎里說“嗯,天天泡在水里。可她手藝很好,我很煩待在家,卻很喜歡吃她做的各種糯米。你媽媽會讓你來店里幫忙嗎
燕羽說不會。她只想我好好練琵琶。
黎里說“我媽媽也不會。她只盼我脾氣好點,不跟家里吵架。”
說話間,洗得差不多了。燕羽重新開了噴頭,調好水溫,沖洗泡沫。
溫熱的水流重新覆上來,黎里說“剛有個問題忘了問,你當年沒考過帝音附”燕羽沖著她頭發,沒說話。
黎里躺著,看不見他表情,以為他不想回答時,他說考過。沒考上
“專業第一。”
黎里往頭頂抬了下眼,但只能看見燕羽的一截黑發,聽他聲音仍是淡淡的,說“奚音附給的獎學金是帝音附的三倍。我爸爸就選了奚音附,我媽媽也說,離家近好。帝洲在北方,太遠了,不能經常去看我。
黎里沉默,莫名有絲傷感,又問“你轉來江藝,該不是因為學校給了你家一大筆錢”
他在流水下解著她的頭發不是因為這個。但,給了錢。
“我要是你,轉去別地也不會轉回來。奚市那么好,江州,呵,破爛地方;爛地方就這樣,見不得人好。你爛,就踩塌你;你好,又拖拽你。
燕羽說“你以為的好地方,有看不見的爛處。”
她的頭發絲絲滑滑,纏在他手中,他瞥一眼她的額頭和鼻梁,低眸也低聲,“我覺得這里挺好的。
“挺好”黎里哼笑一聲,挺好你怎么不初一就來江藝上學那我們估計認識快六年了。
燕羽微晃了下神,在想那會是什么樣子。如果當初沒去奚市,和她已經認識六年了。可能沒現在這么頂級,但應該也挺厲害,那會是什么樣的日子
很快,他把她頭發沖干凈了,只剩額頭和登角的點點泡沫。他
稍稍傾身,怕水沖進她耳朵跟眼睛里,很小心地就著水,輕撫她的發際與暨角,隨而又緩緩從她的耳朵后根處摸過。
黎里霎時心顫,只覺他手指輕柔得厲害,混著潺潺溫水,撥彈進了她心尖。她感知到他俯著身子,離她很近,他的呼吸也靠了過來,輕落在她暨角。她不動聲色地抬眸看一眼,卻只看見他烏黑的碎發跟一角光潔的額頭。
洗完了。
他停了水,拿毛巾把她頭發擰一下,裹好。黎里坐起身時,燕羽已將卷起的衣袖拉下來,走去一把理發椅邊,從架上拿了吹風機,接上插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