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方溫暖遮風的小天地,讓江采霜心中頗為安寧,整個身心都放松了下來。
江采霜用溫水洗去臉上的鍋底灰,干爽的巾帕擦完臉,露出一張粉潤嬌嫩的小臉。
她脫了外衣,身子往后一仰,躺倒在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望著火光搖曳的帳頂發呆。
江采霜眨了下眼睫,嘆了口氣,“我過來的一路上,見到了太多窮苦百姓,受戰爭牽累,連生計都難以維系。”
這一路上看到的慘烈場景,每一幕都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燕安謹剛吩咐人來送熱水,聞言放下簾帳,低眸道“戰事一起,生靈涂炭,無可避免。青州以南,雁門水以北的這些城池,如今變得這般千瘡百孔,一半原因是圣天教,另一半原因則是戰爭。”
“圣天教可他們不是打著悲天憫人的旗號嗎怎么會害得普通百姓流離失所”
燕安謹解釋道“近幾年災荒頻發,徭役賦稅苛重,百姓民不聊生,這才讓圣天教悄悄在多個城池流傳開來。起初他們的教義的確是悲天憫人,不論身份貴賤,一律均貧富,一視同仁。所以吸引了許多百姓入教,勢力迅速壯大。”
“自年初,圣天教便在各地起事作亂,八月十五更是齊齊舉事,多地鬧起了叛亂。可因著入教人數越來越多,圣天教內部也劃分出了教主,副教主,護法,堂主,還有最底層的普通教眾。”
江采霜聽得入迷,不由自主地從床上坐起來。
她想了想說道“他們這么多人,總得有個統領,所以這么劃分也正常。”
“不錯,內部的勢力劃分,并沒有從根本上動搖圣天教的教義,真正瓦解了圣天教的教義的,是后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為了吸納更多人加入圣天教,一些堂主開始使用一些極端的辦法。凡至村鎮,若是村中青壯不肯全部入教,便會殘忍地將村中老弱婦孺盡數屠戮,強占良田莊稼,燒毀村屋,無所不用其極。”
圣天教所到之處,說是尸橫遍野,血流成河都不為過。
若不是靠著這些殘忍手段,逼迫所有青壯年都加入他們,共同反抗朝廷,圣天教的勢力也不會這么快膨脹起來。
若不是靠著搶掠,圣天教哪有糧食養活這么多教眾
“道長還記不記得,四月前的七夕,京城也曾出現過流民”
“記得。”
那人不僅想持刀搶劫,甚至還想把她迷昏了帶走,完全是強盜行徑
燕安謹沉聲道“那個時候朝廷還沒有大肆舉兵鎮壓,普通百姓逃離故鄉,躲避的正是圣天教。”
江采霜心生唏噓,無奈地道“農民起事,原本是因為被豪強欺壓魚肉,無路可退了才不得不如此。可為何打著打著就變了味兒,反倒開始欺凌和自己一樣弱小的同袍。”
“屢禁不止的匪患,也是同樣的道理。本是飽受欺壓,走投無路的農民,后來占山為王,便聚在一起犯下諸多惡事。”
江采霜胸臆間涌上濃濃的無力和失望,“或許人性本就如此吧。”
只是苦了這些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平民百姓,原本就只能艱難生活在朝廷和官府的壓迫下,勉強度日。一朝戰事起,他們被一群更殘忍的強盜屠戮掠奪,被迫遠離故土,漂泊他鄉。
無論何時,最底層的百姓總是承受了最多的災殃和苦難。
“如今的戰事何時能停止”江采霜又問。
燕安謹思慮片刻,“快了。”
他已派人繞過雁門水,前往副教主李桂所駐守的桂城。
接下來,就看李桂愿不愿意被招降,投靠朝廷了。
火把熄滅,帳內陷入黑暗。
江采霜別扭地靠在燕安謹懷中,一動不敢動。
只因這木板床不牢靠,動一下就會吱呀吱呀地響,在如此靜謐的黑暗中,顯得尤為突兀。
燕安謹呼吸清淺,周身都是好聞的徘徊花香。他說話聲音很低,帶著低啞的氣息聲,“我在外面設下了隔音陣法。”
也就是說,外面是聽不見里面的動靜的。
“哦。”江采霜悶悶應了聲。
卻還是乖乖趴在他懷里,不敢有太大幅度的動作。
好在燕安謹心細,提前在木板床上鋪了厚實的褥子,不然這一夜定然免不了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