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與他熟悉的厭憎、謀劃與貪念不同,它熾熱,卻又純凈,像是天馬行空的話本子里所描繪的詞一般,諸如“情竇”、諸如“悸動”。
當真如此嗎在他與方臨淵之間。
這種認知,讓趙璴握著牙箸的手都收緊了。
他是披著畫皮的妖鬼,和任何美好的詞匯都不沾邊。若是當真讓他窺見這樣美妙的一隅,他定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搶奪、霸占、據為己有。
但是不行。
他怕一切只是他的癔癥,他欲念侵邪之后生出的妄想。
他不能嚇到方臨淵。
所以,他只能強忍著,硬收著鋒銳的利爪和叫囂的獠牙,將自己兇悍的魂魄囚禁在眼下這副昳麗的軀殼中,學著那些女妖,去試探、去誘惑。
這令他仍潛在黑暗里,但又與他以往每一次黑暗中的潛行不同。
這回,他步步為營地,是要去碰天上的太陽。
趙璴的心臟又忍不住酥麻地戰栗起來。
那日在大朝會上,對于桑知辛奏呈的核稅二十一法,鴻佑帝不置可否,以至于兩天下來,彈劾桑知辛的奏折不知凡幾,其中更有言辭激烈、出口痛罵者,說桑知辛妖言媚上,就是為了遮掩自己的丑惡行徑。
鴻佑帝一直沒有回應。
直到兩日之后,又在御書房外長跪許久的桑知辛,終于得到了單獨面圣的機會。
那天,據說陛下只問了桑知辛三個問題。
三問之后,不知桑知辛說了什么,冷置他多日的陛下竟龍顏大悅,非但恢復了桑知辛中書侍郎的官職,還將核稅法收在了御案之上,說要拿去由六部商議核準細節。
這在朝野上下,簡直是平地一聲驚雷。
陛下問了什么,桑知辛又是怎么答的所有人都想知道他是如何化朽為神的,又打算如何處置他們這些昔日的同僚與舊敵。
朝中兩派官員亂成了一團。
而方臨淵得到這個消息,亦是震驚至極。
不過,他沒像那些官吏一般急迫亂撞,畢竟再如何核查稅務與財收,他都坦坦蕩蕩并不怕查。
唯一擔憂的,就是趙璴。
他這日離了衙門,便徑直去了懷玉閣。此時時辰尚早,懷玉閣還沒布晚膳,窗外夕陽灼灼,趙璴恰坐在窗邊,手中是拿著幾封信。
“桑知辛的消息,你也聽說了嗎”方臨淵問道。“陛下怎會輕易放過他”
便見趙璴沒有出聲,只是將那封信放在了他手里。
方臨淵低頭看去,便見那封信上赫然是今日在宮中時,鴻佑帝與桑知辛的對話。
方臨淵詫異地看向趙璴。
便見趙璴平靜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看信。
方臨淵垂下眼去。
信件上說,鴻佑帝見桑知辛后,桑知辛跪地行禮,鴻佑帝卻未叫他起身,只是問道“愛卿進獻核稅法,可有想過這些時日被審查下獄的多為你的門生親故”
便見桑知辛叩頭道“微臣不求陛下恕罪,但這本就是微臣的第一罪過。”
鴻佑帝沒有說話,桑知辛則是繼續說道。
“微臣識人不清,任用不忠不孝之徒,是微臣心瞎眼盲,以一己之錯禍害了陛下的江山。而他們就任之后,微臣非但未行約束,反在有所覺察時只以為是無傷大局的小錯,又擔心越矩管束會有逾越之嫌,故而聽之任之,釀成大錯。”
看到這兒,方臨淵都不由得要為他叫好了。
他說自己一時放任才造成如今的局面,鴻佑帝對他又豈非是一時縱容倒是好一招推己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