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逼迫自己丟掉一樣極其重要的東西一般。
有什么重要的不過是剪去心上橫生而出的無用的枝葉,避免它們像寄生蟲一般,將他的心血汲取干凈罷了
趙璴擱在膝上的手,卻又輕輕捻了一下。
噠噠。
忽然,他巋然不動的心臟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清晰。
趙璴驟然意識到,是窗外馬蹄的聲音。
他借著打起的車簾回頭,便見是夜色下暗紅的駿馬。馬上那人穿著他的衣袍,雪白的衣袂與廣袖在夜色下飄飛。
只是那人似乎不大習慣穿這樣的衣服,衣袖都要跟韁繩擰成一股了。他縱馬一邊馳騁著,一邊還將胳膊和袖子扯來扯去,將他的肩背都勒出了身形的痕跡。
那人就這么撞入了趙璴眼中。
只一瞬,猛地撞進了他的心口里。
他感覺到,他心上那支被他一把掐斷的枝葉又瘋狂地生長了起來,在他手足無措間,蔓延纏裹,頃刻間便將他清理得干干凈凈的心臟裹死在了其中。
他明明想好了的,該有尊嚴,該有冷靜,別再耗費心力去勾纏他、吸引他
趙璴心里的那道聲音磕磕巴巴,又急又慌的連氣息都是亂的。他緊張地警告著,卻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混亂。
趙璴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再忍住時,已經需要他咬緊自己的齒關了。
他從前對此,向來是應對自如的
直到那人一扯韁繩,駿馬揚蹄嘶鳴,跟在了他的車廂旁側。
只見方臨淵看見了他,臉上當即露出了憂色。
“你怎么摘了面具了”他后半句話小心地壓低了聲音,問道。
別乞討他的目光
只見方臨淵又問道“你現在感覺如何,還咳嗽嗎”
趙璴看著他,心里的那道聲音幾乎扼住了他的脖頸,質問他,是否連最后一點尊嚴都要丟掉,丟在方臨淵的馬前,求著他踐踏。
而他的回應,則是兩聲細微的、壓抑的輕咳,仿若他早被冷風凍徹了多時的骨頭。
他不想要自己的尊嚴了。
方臨淵毫不猶豫地鉆進了馬車里。
趕車的車夫是趙璴手下的人,行事利落謹慎,想來趙璴能放心用,他便也不擔心了。
一進車廂中,他便抬手脫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袍,往趙璴身上囫圇一裹“你不能吹冷風,怎么穿得這么少啊我沒事的,又不怕冷,你怎么還要替我擋著回去讓絹素給你看看吧,熬些藥,喝了再休息。”
他剛才在船上憋了一肚子的話,這會兒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只見趙璴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之后,又咳了幾聲。
“我無事。”他說道。“你怎么來了”
方臨淵聞言撓了撓頭,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如實說道“我猜你恐怕不會在外頭看郎中就讓李承安帶著人先回去了,我自己順著回府的路找了過來。”
說到這兒,他微微一愣,問道“不過,你這樣會不會被跟蹤”
只見趙璴搖了搖頭“我暗處有人處理。”
方臨淵頭點到一半,又意識到不對“那他們怎么沒攔下我”
趙璴轉頭看向他,頓了頓,說道。
“他們認得你。”他說。
方臨淵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總歸趙璴心里有數,他現在又還病著,他就沒有多問。
他坐在趙璴的身側都感覺到了他身上透出的寒氣難怪這人素來像蛇蜥似的,總比旁人要冷一些。
他看向趙璴。
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干嘛大半夜地要追出這么遠來,就因為不放心趙璴病中自己回家。
但這會兒,看著趙璴仍有些虛弱、以至于看起來神思不屬的模樣,方臨淵又覺得,自己趕來陪他,也是應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