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身有兩種身份,出現這樣明顯的習慣性舉止于他而言是極危險的。
他微微抿了抿嘴唇,不著痕跡地順下氣息,將其后涌起的不適掩了下去,繼而抬起頭,看向了方才被他一聲咳嗽打斷的幾人。
從前也偶有這樣的情況發生,他向來應對自如,輕而易舉地便可揭過。
卻在抬眼之際,他撞上了方臨淵的目光。
從那雙眼里,他看到了清晰的、真切的擔憂。
以及擔憂的神色之下,那雙眼倒映著的自己的身影,再沒有第二個人。
方臨淵看向趙璴。
便見他抬手抵在唇前,可卻似乎忍不住似的,咳了一聲,緊跟著又接了一聲。
“怎么了”方臨淵連忙問道。
卻見趙璴放下手來,開口正要答話,卻是一陣劇烈的嗆咳,連帶著肩膀都在顫動。
竟顯出幾分可憐的模樣,面色蒼白,一雙眼卻泛起了細微的紅。
坐在他對面的蕭映春都看傻了。
她眼看著,那個高大而沉默的男子,幾息之間,一雙眼睛輕而易舉地便彌漫開了水汽,一副波光蕩漾、將落未落的模樣。
可他抬眼之間,蕭映春卻對上了他的視線。
冰冷,平靜,只一眼,卻滿含居高臨下的挑釁。
此人一個大男人,怎么如何拿出了這樣的手段來
而那邊,方臨淵渾然未覺他們二人的交鋒,見趙璴咳得厲害,一時間跟著慌了起來。
他沒事吧之前他就知道趙璴身上是落了病根的,是不是冷風也不能吹
是了,他第一次見到趙璴的時候,他便是在寒冬之中,衣衫單弱的像隨時都要被風吹倒。是他疏漏了,方才在甲板上,竟還穿走了趙璴的外袍
他手邊沒有其他東西,匆匆尋到了那杯暖身的滇紅遞到了趙璴面前,問道“可是受了寒氣”
話音落下,他才自覺語氣太過熟稔,連忙補了一句“朱公子”
趙璴咳著,轉頭看見了那杯茶。
他目光微微一頓。
連方臨淵自己都沒注意,那是他剛才喝過的那杯。
接著,便見趙璴勉強停下了咳嗽,蒼白修長的手接過了那盞茶去。
“無妨。”只聽他嗓音有些低啞,帶著咳后的輕顫。“只是在甲板上吹了點風。”
他聲音很輕,看向方臨淵。
對面的蕭映春不由得捏緊了手里的帕子。
她當真小看了這個男人,不料他會使手段,手段竟還這樣了得。
只他看向將軍的那一眼,一雙桃花眼瀲滟得仿佛成了精的狐貍,淚眼含絲,教他那樣看一眼去,誰能不被勾走了魂魄
這公狐貍成了精,也是能要人性命的。
蕭映春一時間竟不由得生出了甘拜下風的念頭。即便看出了他是借由咳出的淚水來作矯飾,可這樣的神采與風光,她自認再學三年,也習不來其中媚得要命的神韻。
而趙璴對面的方臨淵卻是一怔。
他他不能吹風,剛才還幫自己擋著江風
眼看著趙璴強作沒事的模樣,看向他時,眼里明明有淚,卻還在用眼神安撫他。
他不必這樣做的
分明是一條冰冷的大蛇,卻盤踞著遮擋在他身前。那點涼雨疾風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卻眼見著雨絲落進了破損的蛇鱗中。
可它顫抖著,卻還在用一雙分明冷冽無情的眼睛告訴他,無事。
方臨淵如何受得了這個
可他又不能在旁人面前失態,看著趙璴片刻,才勉強說道“先喝些茶暖身吧,一會兒待上了岸,便可看郎中了。”
趙璴無聲地點了點頭,又悶著喉嚨咳了兩聲,將茶盞遞到了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