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正九年夏,江南雨水充沛,江善興察覺不妥,多次巡視河口堤壩,寫信上報巡撫,直言今年水位上漲、氣溫變冷,恐將出現水災,請巡撫大人派人調查,組織當地村民整修堤壩,防止災禍發生。
江南巡撫呂俊賢收到他的信件,卻當沒看見,接連十封密信送過去,呂俊賢未回復一封。
江善興無奈,寫信打算快馬加鞭送去京城,遞給內閣大臣,卻在剛出姑蘇城外的時候被呂巡撫截獲,寫信怒罵他危言聳聽、越級上報、其心可誅。
江善興被困在了蘇州城內,頂頭上司不信他關于今年雨水的判斷,上報的信件遞不出去,沒到年底回京述職的時候,他簡直進退維谷。身為庇佑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卻只能日日赤腳巡視堤壩,盡量在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自掏腰包召集鄉民鞏固圩堤。
可他能做的仍舊杯水車薪,頂多不過救下一方百姓,洪水一旦聚集,泄洪仍然會引起災患。
朝廷若不派水利大臣和軍隊南下,災情一過,定當出現反賊,到時候又是更大的危機。
這簡直是一個惡性循環,稍稍有腦子的官員都不會任自己管轄的土地上發生這樣大的災難。可呂俊賢在江南被春水泡軟了骨子、被甜酒釀昏了腦袋,一雙魚目似的眼睛單看得到桌上菜肴、箱內黃金、帳中細腰,看不見嗷嗷待哺的嬰兒和垂垂老矣的翁媼。
容棠沉默許久,終于出了聲,道“敢問江大人這些天連連拜訪,所為何事”
連續三天,第一天是無意錯開,第二天是想要收糧,今天若是江善興晚來一步,他們早一步出門,怕是又碰不見面。
江善興說“下官斗膽,想請世子爺寫信回報寧宣王爺,告知他江南隱患,請陛下派官員和軍隊火速南下,以免延誤災情禍患無窮”
容棠抿著唇,并未立刻答應。
他坐在椅子里,抬目看向下手沖他行禮的老者,并不吭聲。
宿懷璟起身,替他重新換了一杯熱茶,然后站在容棠身邊,笑著垂眸問“江大人心系百姓,我等感動不已,只是”
他話音微頓,眼神含著冰刀子“萬一你的判斷有誤呢”
江善興起身,連忙道“判斷今年將有水災之后,我又接連拜訪了附近幾座村莊沿岸的農民,他們都跟我說今年水位不尋常,恐會有難。”
宿懷璟聞言眸子亮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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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點麻煩就上門拜訪詢問。但今年收成幾何、雨水充不充沛、蟲子數量有無增減這樣的問題本身就該去問世世代代與黃土貼近的農民。
他們或許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生活經驗絕對比那些學究多多了。
不過宿懷璟仍舊未應,而是道“縱然你們都這樣說,天災仍是未知,世子爺若是唐突寫信回京,寧宣王爺再稟告陛下,到時候水災未曾降下,這欺君之罪該由誰承擔”
江善興“自由下官承擔。”
宿懷璟點了下頭,似乎同意了,江善興眸子一亮,剛要說話,他卻轉口又問“可這信件上留著寧宣王府的標記,寫信的人是寧宣王世子,你不過一四品知府,如何能擔下本該屬于寧宣王府的罪責”
“換言之,本該由你和江南巡撫承擔的責任,為何要落到我家夫君頭上”宿懷璟聲音清淺,唇角勾著笑意,儼然一副打算袖手旁觀的樣子,而容棠坐在他身邊,從頭到尾都未說一句話。
江善興面色發白,緊緊抿著嘴唇,身形似乎又一下佝僂了許多。
他還想再求,宿懷璟卻笑著抬手送客“江大人請回吧,不要在我們這里浪費時間。”
逐客令下的過于直白,江善興便是還想再留也不可能,很快就被小廝領出了府。
他站在府門前望著這座新翻新的宅子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氣,轉身又上了馬車朝河口駛去。
廳堂內,客人離去,茶水卻未動一口。
宿懷璟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可惜了,特意買的茶葉呢。”
容棠抬眸看他,問“為何不答應”
宿懷璟轉過身,歪頭睜了睜眼,驚訝“明明是棠棠不想答應,怎么反倒過來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