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維摩莊出身,在我小時候,她常常對我說起自己在維摩莊度過的童年。
祖母說,兒時的她也總愛在野外與林間那些可愛的動植物作
伴,有次甚至還從跳跳菇彈起的高空中摔將下來折了腿,讓父母很是頭疼。
所以,雖然她在臨終前未曾遺言,我與艾爾海森還是將她葬在了此處。
從半空落下的綿綿細雨令我不禁想起了將裝有祖母骨灰的壇子抱到此處的那一天,只不過,那天的雨下得更快更急。
那會兒,我看著少年模樣的艾爾海森握著長長的鏟子,在青草地上挖出一個半米來寬的坑。然后,他朝我伸出手“給我。”
我一手舉著雨傘,一手將壇子緊緊抱在懷里,死活不愿意撒開。
見狀,艾爾海森又用平淡的語氣重復了一遍“給我。”
我看著他那張神色寡淡的臉,終于沒能忍住情緒,在漫天雨聲中號啕大哭起來。
那是我頭一回在艾爾海森面前哭,也是迄今為止的唯一一次。
艾爾海森渾身臟兮兮的,頭發也被汗水和雨水濡濕,狼狽地貼在他那張冷白的臉蛋上。
這樣的他比平日的樣子多了一份真實,浮在他眼里的波瀾不驚卻未曾改變分毫。
我的心底陡然涌現出潮水般的恨意,將撐在手里的傘狠狠扔在他身上。
我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艾爾海森,你還是不是人她是和你相依為命的祖母,是一手將你撫養長大的人,可是從今以后你再也見不到她了,再也見不到了你究竟能不能明白啊”
艾爾海森避也不避,任由堅硬的傘柄重重磕在自己的下巴上。
他垂下頭,再抬起時,那雙綠色的眼睛變得沉甸甸的。
他復又開口,語氣很平,卻很固執“給我。”
這一刻,我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艾爾海森是難過的。
他又怎么可能不難過。
于是我終于將懷里的壇子遞出去,抽噎著對他說了一聲對不起。
艾爾海森把鏟子擱在墓碑邊上,雙手并用接過去。
他把壇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忽然低低說一句“好輕。”
聲音像是嘆息。
沒過片刻,艾爾海森便把骨灰壇放進了他平地挖出的土坑里,爾后起身,重新拿起鏟子,把挖開的泥土一鏟子一鏟子地鋪將回去。
潔白的壇子在黑漆漆的濕泥地里變得越來越臟越來越小,最終徹底不見了。
艾爾海森用鏟子背面壓平那片被他重新翻過一遍的土地,接著后退一步,目不轉睛地盯著刻在墓碑上的文字看,身體再也沒有動過。
那一天,被雨水連接起來的天地之間,我的哭聲經久不息。
這會兒,站在我身邊的艾爾海森早已從單薄的少年長成了高大的樣子,宛如一顆參天而起的樹木,沉默且堅毅。
他的輪廓變得更加鋒利,眼神也變得更加堅定。現在的艾爾海森,正如他祖母所祈愿的那樣,活得無愧于心,活得自由自在。
然而,我確信。
此時此刻,我們腳下的這片國土正蟄伏著什么蠢蠢欲動之物,它們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
屆時,它們將亮出鋒利的爪牙,撕碎我們眼前這片虛偽的祥和與平靜,將繁榮的表面毀于塵齏。
至于這一天究竟何時會到來,我想,或許是片刻,或許是明天,抑或是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