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的地點也是齊路揚定的,一家特別高檔的咖啡館。
那天,他們對坐在真皮沙發椅上,齊路揚穿著一身昂貴又做工精湛的名牌服飾,與咖啡館內的文藝奢華環境相得益彰,越發將一身廉價的他襯托的卑微不入流。
侍者端上咖啡之后,齊路揚開門見山地對他說希望他能主動提出離婚,別再耽誤阿南了,也別讓她為難。
他沒同意,也不可能同意,態度強硬地回了一句“只要阿南不提離婚,我就一天不會和她離婚。”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用“阿南”來稱呼她。
齊路揚聽后笑了,神態中充斥著鄙夷和譏諷,但他卻沒有反駁他的話,只是質問他“你配么林嘉年你覺得自己配么”
配得上許知南么配喊她“阿南”么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配。
齊路揚又抬起了手臂,指向了不遠處的那架黑色鋼琴,手腕上帶著的那塊銀色的百達斐麗在燈光的照耀下光芒刺目,字句鏗鏘地質問他“你知道那架鋼琴是什么類型的么你知道那個人現在彈奏的是什么曲子么你從小到大摸過一次鋼琴么聽過一次音樂劇么你知道她最愛的曲子是什么么知道她最喜歡什么品牌的鋼琴么你甚至都喝不出來你面前的這杯咖啡的口味,你憑什么不離婚你這種人配得上她么你能給她什么讓她跟著你在那間租來的破房子里面受窮罪么”
齊路揚一連串的質問,問得他啞口無言,每一個問題他都答不上來,每一個問題都令他慚愧羞恥,如鯁在喉。
他確實是不配的,萬分不配。她是從小生長在城堡里的公主,養尊處優,錦衣玉食,而他只是個被拋棄在孤兒院的窮小子,連一枚像樣的結婚戒指都買不起,憑什么可以得到公主
最后,齊路揚又對他說“我很了解阿南,她總是很沖動,孩子氣,和你結婚并不是因為多看得起你,只是沖動地想要報復家里人,報復我,因為你足夠貧賤,足夠低等,足夠讓我們感到震撼。但是沖動過去后,她一定會后悔,說不定她早就開始后悔了,只是怕傷害到你這種人敏感的自尊心才一直沒有和你提離婚。你就行行好,高抬貴手,主動放她一馬,她會感激你,我也會感激你。”
其實他并不懷疑齊路揚的話,他也覺得她遲早會后悔和他結婚,但他還是死皮懶臉地沒有提離婚,他自私地想等一等,再等一等,想多擁有她一段時間。他甚至不敢跟她提起自己見過齊路揚這件事情,更不敢和他提起他們的談話內容,他害怕這件事會加劇她的后悔,加劇想離婚的念頭。
可是他也知道她不愛他,所以早就做好了她隨時會離開的準備,只要她提出離婚,他一定會答應,絕對不會拖累她。
然而出乎他預料的是,她竟然一直沒有和他提離婚。
他僥幸地得到了公主,又僥幸地擁有了她六年。
他覺得自己十足幸運的,只是,不知道上天會眷顧他多久。就連那聲在心間反復默念了無數遍的“阿南”,他也只敢在她聽不到的時候悄悄地喊出口。
但是,只喊一聲似乎有點不夠,他做不到淺嘗輒止,于是又貪婪地、小聲地對著睡夢中的她喊了第二聲“阿南。”語氣中又帶上了些許的竊喜和激動,像是個成功偷吃到糖果的小孩兒。
許知南突然睜開了眼睛,眼也不眨地盯著林嘉年,那雙大而靈動的狐貍眼中蘊藏著幾分天真的困惑。
大半夜的,干嘛一直喊她
還有,她好像,從來沒聽他喊過自己“阿南”,他總是喊她“知南”,特殊情況下,會喊她幾聲“老婆”。
她的目光明亮又專注,林嘉年心慌意亂,不知所措,神色瞬間就僵滯了,整個人呆如木雞,連呼吸都忘了。
為了不被清算“熬夜之罪”,許知南決定先發制人,倒打一耙“你把我喊醒了。”
其實他喊的點兒分貝,連老鼠都喊不醒,但林嘉年正心慌亂,心跳鼓動如雷,還以為自己的喊聲和心跳一樣響,所以絲毫沒有懷疑許知南的話,脫口而出,言語慌張“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許知南毫無愧色地彰顯了一把自己的大度“沒關系,我原諒你了。”
她沒有計較那兩聲冒失的“阿南”,林嘉年不由舒了口氣,然后把她臉上的那縷碎發掛在了耳后,溫聲說了句“繼續睡吧,很晚了。”
許知南眼也不眨地看著他,理直氣壯地說“我睡不著了,你要負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