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回過神來,并不跟喝醉的壽星公一般見識,解釋道“我打了盆溫水,你擦洗一下再睡,會舒服一些。”
陸玨復又在椅子上坐下,垂下了頭,高馬尾掃在脖頸處,他便有些煩躁按地伸手扯頭上的黑色發帶。
江月把木盆擱在桌上,伸手幫他把發帶解開。而后再擰了布巾,遞給他。
看他還兀自垂著腦袋不動,江月便蹲下身,用熱帕子輕柔的一點點擦過他的臉。
等擦完了臉,她再擰過一次布巾,開始為他擦手,順帶給他把了個脈,他的脈搏跳得很快,體內氣血翻騰,確實是被那成人酒影響頗深。
陸玨一眼不眨地看著她輕緩溫柔的動作,半晌后才再次開口道,“你知道我今日的安排”
“猜到了一些。”江月說,“畢竟你特地讓熊峰喊來的那些人,都是前頭去過路安的熟面孔。你上次休沐的時候又提點過我,說最近就會把內奸抓出來。熊慧雖說這宴席是瞞著你辦的,但若是城寨里的事真能瞞過你,那你怕是也活不到現下。”
“那你也知道珍珠是我特地安排的人”
“那倒不知道。”江月說。
珍珠看著就是個膽大奔放的明麗少女,誰能想到她還有那么一手武藝
別說是她,應當熊慧和其他同她玩得好的女孩都不知道。
陸玨抬頭看她,還是那樣熾熱的眼神,略顯急切地想從她眼睛里分辨出什么。
“你為什么不生氣”
他眼前的少女似乎并未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下意識地反問說“嗯我為什么”
陸玨臉上的神色驟然冷若冰霜,飛快地從江月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嗓音同樣冰冷,“出去”
他從來沒再她面前這般,江月微微怔忪,他不耐煩地將桌上的水盆掀翻,垂著眼瞼一字一頓地道“我、說、出、去”
那盆溫水又濺在江月的裙擺上,把沾染著茶水的裙擺弄的越發濕漉。
她默不作聲地站起身,飛快地出了去。
屋子里終于徹底安靜下來,陸玨的呼吸急促,手指用力地扣在桌上,直到掰下一塊桌角,木刺隨著他用力的動作,陷入皮肉之中,滲出滴滴血珠。
他渾然不覺,只用力地咬著口中軟肉。
直到門口又有了動靜,江月拿著墩布再次折返。
陸玨呆愣愣的,看她蹲在地上簡單擦拭青磚上的水漬,而后不發一言地抽走他手中的桌角,將燭臺挪近,用銀針一點點挑出他血肉里的木刺,用細棉布將他的手包起來。
做完了這些事,江月才緩慢地開口道“對不起。”
人非草木,她再遲鈍,此時也明白過來陸玨希望在她身上索求的是什么。
她大可以同他解釋,說類似因為對你有信心,所以覺得你不會真的和旁人有什么之類的話,亦或是裝出非常生氣不虞的模樣。
可是她確實是心緒起伏比常人小很多,不然也不會因為仁心不足而需要到這方世界歷劫。
她可以對他好,很好很好,比從前好上很多倍,但見慣了人世間險惡的陸玨,心思遠比常人敏感,早晚會發現她與旁人的不同。今日又是他的生辰,她突然有些舍不得騙他。
“生氣也不要傷害自己。我不煩著你了。”江月起身。
她剛走到門邊,就聽到身后響起踉蹌的腳步聲,下一瞬,她的背抵上灼熱的胸膛。
陸玨將臉埋在她的肩頭,悶聲悶氣地說,“她們對著我跳舞,對著我笑,搶著同我親近,要扶我進屋你還和她們說說笑笑,說給她們做什么涼茶你真的沒有一點不高興嗎就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方才還對著她冷聲冷臉的少年皇子,像突然換了個人,變成了一只可憐兮兮、急需主人安撫的大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