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潑墨般的夜空中,正有一盞天燈冉冉升起,雖離得遠,但謝星闌依稀看清了天燈上的畫樣,十分確信道“是她放的。”
謝堅眨了眨眼,仔細一看,哭笑不得道“那上面畫的,不會是公子您吧縣主這畫工屬實是簡明利落”
天燈二尺來高,雪白的燈紙上,用極簡單的墨線畫了一圈小人,空心圓是為腦袋,身子與四肢只一筆濃重墨線,但幾個小人皆是雙臂合抬之姿,正是吹塤的姿勢。
謝星闌長這樣大,還未見過這等畫法,他眼底生出幾分明快笑意,又溫聲道“看來她未受什么苦”
謝堅也松了口氣,咧嘴道“早說了臨川侯最疼愛縣主,如今不許她見客,只怕是二人有何不快,尚未達成共識。”
謝星闌點頭,“如此便好。”
時辰已經不早,他雖未覺得寒凍,卻不想秦纓在外逗留,他又抬臂,吹了幾聲短促曲調,再將韁繩一緊,調轉馬頭離去。
清梧院內,秦纓看著天燈緩緩升空,沒多時,便聽見了那幾聲短樂,她松了口氣,望著天燈道“這下是真會走了。”
白鴛眨了眨眼,又側耳聽了片刻,果然再無曲聲,她滿眼驚嘆道“您與謝大人可真是心有靈犀了”
秦纓先露出絲笑,意識到什么,又倏地抿唇,目光一轉,看向她手中適才練筆的畫稿,一邊拿過手一邊進屋道“如何,我作畫也算形神兼備吧”
白鴛無可奈何地跟上,“您可別自夸了,您的畫工要是有謝大人十之有一便好了”
已禁足三日,秦纓再會自得其樂,也不甚適應這偷閑的日子,更何況,心底還壓著與秦璋的爭執。
可今夜謝星闌來了,又為她吹了曲子,秦纓憋悶幾日的心腔,登時豐盈鮮活起來,縱然未見面,但那首塤曲在她心底留下的余韻卻比見過面還要厲害。
她更衣時念著,沐浴時記著,躺在榻上閉眸,腦海中音律又起,還有謝星闌揮之不去的影子,秦纓久違難眠,輾轉許久,才沉入夢鄉之中。
翌日臘月二十四,白鴛見前來送飯食的護衛仍不茍言笑,便知秦璋尚未消氣,她唉聲嘆氣地回屋,“縣主,還有六日便要過年了,若是往歲,咱們都開始灑掃除塵,掛燈籠,帖窗花,裁新衣,就等著過年了,您和侯爺還要入宮給太后娘娘與陛下請安,三十那夜宮中還有大宴,還有熱熱鬧鬧的慶典,陛下還要給咱們府上賞賜呢”
秦纓失笑搖頭,“今歲雪災,只怕沒什么慶典,至于過年,短短六日,若爹爹還是不快,那我們便在院子里過年好了,到時候多放幾盞天燈。”
面上不動聲色,秦纓心底卻日漸沉重,秦璋與秦廣那夜所說言猶在耳,而隨著時間流逝,秦纓幾乎可以肯定,能讓秦璋如此忌憚,期間內情必定頗為可怖,但他二人言辭皆是含糊,秦纓也似眼前籠著迷霧般分辨不清。
這時白鴛癟嘴,“只剩下不到十盞了,只怕都不夠給謝大人放呢,更何況,奴婢還想去逛燈市呢,西市的燈市直到上元節,也不知咱們能不能看著”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秦纓朝外看了一眼,見天穹陰沉,寒風中夾雜著雪粒,她搖了搖頭,謝星闌已知曉她無礙,又怎會接著來呢
秦纓未將此言放在心上,等到晚間,見外頭絮雪紛紛,便與白鴛在屋內圍爐煮茶,煮著煮著,一道古樸清音幽幽響了起來。
白鴛驚喜道“縣主,真的來了”
秦纓愣了愣,披上斗篷出門,站在檐下觀雪聽曲,但只片刻,她眉頭擰了起來,她倒是好雅興,但這樣大的風雪,吹塤之人如何受得住
不等一曲吹完,她命白鴛拿天燈來。
燈紙雪白,尚無一字,秦纓一番涂涂畫畫,借著冷風將天燈放了起來,風雪瀟瀟,天燈顫顫巍巍浮升,看得秦纓好一陣懸心,半晌,終是攀上了中天。
這時一曲終了,她想著,謝星闌能看見,總要走了吧,卻未料,此念尚未落定,塤音又響了起來,又換成了那夜令她安神靜心的無名之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