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常明幾步到門前,扶著哭得淚人似的老疙瘩進來,一邊讓他坐了,說道“你先別傷心,慢慢說”
老疙瘩低垂著頭,蒼白的頭發絲絲顫動,聲音嘶啞哽咽,本來已經弓了的腰深深彎著,抽泣著搖頭,斷斷續續道“我我也不明白她怎么走短路”他一頭哭一頭說,半晌,眾人才知道,今天下午靈答應還好好的,因寫字的宣紙用完了,叫老疙瘩去琉璃廠買。老疙瘩回來,說了幾句話出去了,再見靈答應身體都硬了。他語無倫次地哭訴,索性放了聲兒“可憐人要可憐可憐人嗚我的二爺啊,我可怎么見你啊”看著他臉上縱橫的老淚,聽著他撕心裂肺的號啕,人人心里發瘆,身上起栗。
“老人家,人死不能復生。”年羹堯沉思著道,“她都問了你些什么話”
“她問的不多,只問了外頭有什么傳言。”老疙瘩哭泣道,“我沒聽說什么。我說前線打仗,豆子都征了軍用,豆汁兒也漲價了。還聽人傳言,二爺本來有機會出來,叫一個姓賀的給賣了”
年羹堯眼一亮,他已經若明若暗地知道了靈答應的死因。還要再問時,卻見四爺蒼白著臉,金常明剛說了句“四爺,她是自覺沒有希望”四爺打斷他的話,陰沉地點頭道“老疙瘩,她留下什么東西沒有”老疙瘩便回頭看幾個丫鬟。其中一個小丫鬟忙道“奴婢驚糊涂了,是有一張紙在桌上,奴婢不識字,也不知寫些什么。”說著將一張半尺幅的宣紙遞過來。四爺接過看時,上頭是一句話
朔風冷淡舊亭臺,又是一年寒意來。殘魂那堪游人折,誰尋相思雪里埋
籬下人絕筆寄雍親王
鄔思道轉著輪椅過來,在四爺側旁仰頭看了,踅回去頹然坐了,半晌,說道“這也算得殉節。其情可原,其志可憫。”
四爺慢慢將宣紙折起塞進袖里,兩眼久久地望著燭光,良久,深深透了一口氣,說道“后事要好好發送。金常明明兒去法華寺請和尚,給她做七日水陸道場。”說罷便往外走,對一干下人道“都散開去。”
“年羹堯,你先回去。明個下午,你到戶部等著。金常明,你去叫大海大浪和前書房的幾個小廝,立刻來如意齋。”
“嗻”
年羹堯這回可真學乖了。下午是誰一大早,年羹堯就騎著馬來到戶部,在書房里坐聽招呼。哪知,他又失算了。整整等了一天,也沒見四爺的影子。天傍晚了,戶部的人全都要走了,四爺還不來。年羹堯正在著急,卻見四爺府上的大浪跑了進來對趙申喬說
“趙大人,四爺讓小的給您傳話。他今天在暢春園商議募捐的事情整整一天,乏了。請趙大人把今天的事情擬出個條陳來,四爺晚些時看。”轉過身來,又悄悄地對年羹堯說“快,四爺在門口等你呢”
年羹堯小聲問“哎,我說大浪,你剛從南海來,北京熟悉嗎就跑腿辦事”
大浪四下瞅瞅沒有外人,悄聲說“先別問了,府里出大事了。我怎么不熟悉了我也能做事”話剛說一半,見門外四爺的轎子已經動了,便和年羹堯一起上馬追了過去。
大轎在府門前停住,年羹堯急忙下馬,上前打起轎簾。四爺看了他一眼,徑自大步往里走。年羹堯不敢說話,急步跟上。一進二門,他就驚呆了如意齋正廳里,府里十個管事都在,曲腰弓背,肅然而立,石頭一般。四爺拉著年羹堯上來臺階,進來書房。弘曈給阿瑪搬來椅子,放好墊子,請父親坐著。眾人一起磕頭“給四爺請安。”
四爺既不答活,也不讓他們起來,卻沉著臉說“這幾年,爺在外邊的事情多,家里顧不上操心,讓你們都受累了。皇父論功行賞,封了爺做親王。爺呢,也不能虧待了你們。管賬的在嗎”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賬房先生,連忙膝行上前“奴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