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深深地看一眼四哥,向康熙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長身立起,隨侍衛而出,自始至終未再瞧過任何人一眼。緩步而出的胤祥,額頭上磕出來的血跡是他的功勛章。他的神色超逸出塵,姿態翩然隨意,不像受罰而去,更像是赴絕世美人之約而往,彷佛等著他的不是那個簡陋不堪,冬天里有門沒窗戶,有床沒有被子,冷得要死,專門關押有罪之人的宗人府,而是他四哥的一句詩詞里的桃花源,“春深紅紫映樓臺,檻外風香花盡開。東海玉盤看乍涌,恰逢童子抱尊來。”
康熙目注著胤祥漸遠的背影,忽露疲憊之色,對眾人淡淡道“跪安吧”說完起身,李德全忙服侍著出去。眾人低頭跪著直到康熙的腳步聲聽不見了,還是跪著。
太監們陸續散了后,胤禩第一個起身,掃了眼仍然額頭緊貼地面而跪的四哥,淡淡瞥了一眼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太子、大哥,諸位兄弟,轉身慢步而出。胤禟笑看了一眼四哥,又朝胤俄笑點點頭“我一直想著,哪天去南海,原來應在這里,南海波濤勇,開心。”胤俄起身看著他八哥的背影,緊跑上前低低叫道“八哥”胤禩沒有理會,他伸手拉住八哥的胳膊喝問“為什么”胤禩狠狠打開他的手冷冷道“走開”好似他才是那個被冤枉被關押的。
“你說清楚”胤俄暴怒地抓住他,“你是這樣做兄弟的”
胤禩一肚子的火氣“我要做什么樣的兄弟我做的再好也沒有兄弟”這輩子又沒有成功打壓混賬四哥,又是胤祥站出來頂罪此刻面對所有兄弟們的指責,他已經是崩潰的邊緣,紅著眼珠子問“你放手不放手”
回答他的是胤俄的一拳頭直奔面門。
胤禵立于門前,靜靜瞅著十哥和八哥打架的兇狠,好似他們不是兄弟,而是幾輩子的仇人。胤禵上前硬接住一人一拳頭,其他兄弟趁機拉開他們,胤禵對著十哥淡淡說“十哥,你要八哥走吧八哥可能有八哥的原因。”
老八走了。
老大胤禔看著這一切,靜默了會,轉身隨太子離去。
剩下的弟弟們都跟四哥跪著,一動不動。
胤裪靜靜跪了一會,起身走到四哥身旁,他仍然額頭貼地而跪,紋絲不動。他低頭凝視著四哥彎成弓狀的背,他知道這個結果,甚至知道汗阿瑪明明知道十三弟是冤枉的。汗阿瑪只是需要一個認罪的人。太子也保證了,十三弟未來一定會被放出來,可他依然心痛難耐。他在有思想準備的情況下面對這一幕,已經被兄弟之間的爭斗之兇殘膽寒,更何況是四哥四哥不知道這是汗阿瑪和太子的計劃,面對十三弟被關押,是何等傷痛更何況是為他而犧牲
半晌后,胤裪強忍著悲痛,跪在他身旁輕聲說“四哥,你不要擔心十三弟。我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十三弟。我”等了半晌后,他依舊身如泥塑,一動未動。胤裪深吸口氣,愧疚地說“四哥,十三弟住的地方急需要打點,兄弟們都跟著四哥跪著,四哥”他背一緊,肩頭抖了幾抖,慢慢直起身子,看向胤裪,眼神死寂卻隱隱烈焰燃燒,灼得人眼刺痛。胤裪看著他胸前的茶沫,抽出手帕輕輕把粘在袍子上的茶葉拭去。
等他拭完后,四爺靜靜站起,轉身,一個一個扶起來跟著他跪著的弟弟們,領著他們一步一步緩緩離去。胤裪沒有動,他跪著目送四哥背影遠去。身邊少了慣常相陪的十三阿哥,他的背影絲絲凄涼。
想著昨日夜里太子還與十三弟舉杯對飲,今日就是要逼迫自己跟著陷害十三弟進宗人府想著十三弟走出去的時候挑眉而笑的表情,想起兄弟們策馬疾馳在大草原上,想起兄弟們一起躺在四哥府里的屋頂上暢談闊論,想起他木蘭打老虎的風姿,想起他長身玉立和十三福晉對視的英姿,再想著那個狹小陰暗的宗人府房間,再也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壓著聲音哭起來空落落的陰沉大殿中,胤裪縮肩抱頭哭泣,只有回蕩在屋中的幽幽哭聲相陪。
四爺并沒有離開,他去了寧壽宮跪求皇太后。
弟弟們都默默地跟著他。
“你們要做什么”皇太后已經知道了前朝的動靜,老人家唯有哭泣。此刻面對孫子們的請求,實在不忍心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