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纓笑笑“是有一陣兒沒見啦,春耕都忙,家里怎么樣了”
“也是忙,不過事情沒有您這兒的多,也快忙完了,”蘇喆恢復了從容,“姥,我路上見著些人來回忙碌,是打仗了”
“邊境上一直不太平,這山里也沒有長久的太平過,你來我往而已。”
蘇喆心中主意定了,話也敢說,直言道“我看這次不比以前。”
祝纓笑道“確實,一年二年的總被騷擾,正經日子也不讓人過好,煩得很,趁這機會,將他們趕得遠遠的,咱們才好認真過日子。”
蘇喆認真地說“那需要很多的兵馬和糧草。藝甘家與我舅公他們都是花帕,花帕一向羸弱,可是他們與一些家族聯姻,西卡、尤其是吉瑪族中有大寨,恐怕不會如之前進兵那么順利。”
祝纓點了點頭“我有準備。”
蘇喆下了個決心,道“姥,我來不見丹青,是她是也出征了吧我也想去。以往在北地、在西陲,總恨沒機會,回來之后也只有與藝甘家那一戰,也不過癮。我以后是要做頭你人的,不能畏事,我愿意帶著家里的兵馬與您一同對敵。”
祝纓卻拒絕了她的要求“眼下還應付得來。眼下時候不對,各家都要忙春耕呢,不要分神。”
蘇喆更明白了,祝纓是不愿意再過多的分出利益了。梧州如今的態勢,蘇喆也是明白的,祝纓這個刺史,手上握有的東西并不多,政令不能約束各縣。在這個前提下,祝纓只要自己能應付得來的事、獨自吞并的敵人,就不會再招呼各縣一起動手,然后還要再助長各縣的實力。
而且,至少路果、喜金家是真的不能打。誰打獵也不想帶個射不準還要驚走獵物,最后還要分肉吃的蠢伙伴。
剛才那種難受的感覺,看來并不只是自己立場的問題,是祝纓與五縣也有些疏遠了。
蘇喆心中有難過,也有些想責問,委屈的情緒頂了上來,想張口卻組織不出合適的語言來。要說恩義,祝纓以往委實沒有虧待過他們。但是之前合作得好好的,突然就不一起玩了,還是很委屈。
蘇喆卻不是個知難而退的人,哪怕不帶別人,自己也不能被拋下吧林風也沒瞧見在府里,沿途也不曾見,憑什么他能跟著呢
蘇喆仍不放棄地說“姥,我愿意出力,阿媽和我也需要再多一兩個寨子安置舅舅們。我愿意憑力氣掙這一份。”
“你阿媽還在操心你舅舅”
“您的城池是新建,平地起樓,隨著心意規劃。阿媽和我接手的是舊房子,改建還要不傷著舊梁柱,種種麻煩不敢直言。舅舅們老資歷,哥哥們也不大頂用,阿媽很是頭疼。”蘇喆說的“哥哥”都是舅家表哥。
祝纓道“他們要是英明神武了,你阿媽才更要頭疼。”
蘇喆承認了“我與阿媽,血脈親人之中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頂多加上以后我自己生的孩子。”
“土地一共就這么多,你也要、他也要,子又有子、子又有孫,你舅舅們的孫子加起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都要安排兼并的結果是什么”
這個問題,祝纓在二十年前曾與王云鶴等人因為福祿縣、梧州經商的事情討論過。祝纓當時給的理由并非出于搪塞,而是認真思考過的。結論是,得給沒了土地的普通人一條活路,不然就等著人掀桌吧。
到了現在,她更有一種想法接下來,連土地也是不想只“分封”給少數的一些人。對這些人,可以給錢、給糧,那些都是細枝末節,土地、人口是有“出息”的,是“根本”,是能生出錢來的東西,不能給。
蘇喆道“我們也想過,您既然開了科考,讓他們選官,可他們能選上的沒幾個。”
祝纓道“不忍心”
蘇喆張了張口,她倒不是不忍心,而是“大舅舅也有寨子,他說不能不管的,要與阿媽一同分擔。阿公阿婆已經過世了,阿媽說,至親沒幾個了”
祝纓道“你不能讓事情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再想著改弦易張,你既然來了,就先住下歇息。你阿媽那里,我會給她去信的。”
“是。”蘇喆小心地告辭了。
出門就遇到趙蘇挾著一疊公文過來,蘇喆急急地叫了一聲“舅。”
趙蘇道“機靈鬼,又聞著味兒了”
蘇喆苦笑道“越聞越餓。”
趙蘇道“怎么想不明白呢魚與熊掌,什么時候能夠兼得了既要又要,你拿得住要么,走老路,別眼饞其他的。羈縻本就是各自為戰,除非生死大事,姥以后做什么,不是非得帶上幾個祖宗。
要么走新路,得到更多的機會,當然也得失去一些以前穩有的東西。總要付出些代價。”
這個代價,就是得聽刺史府的,興許還得交出阿蘇縣的治理之權。以祝纓的作風,可能不會收回阿蘇縣,而是任命蘇喆母女繼續做縣令,即在人事任命上設卡拿捏。接下來必然是逐步的收權,這個過程可能快也可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