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和諧平靜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傅希言第一行字剛看到第六遍,門房就來稟告,芬芳夫人派人相請。
“一枝梅”邀約之后,傅希言就沒再去過那座私宅。口腹之欲雖然重要,可每每想到一道道美味佳肴的背后可能隱藏著莫翛然的陰冷注視,再饑不擇食也要大倒胃口。
可芬芳夫人這次邀請的理由實在叫人很難拒絕。
“來人在府里大鬧,夫人實在喝止不住”小丫鬟急得鼻頭都紅了,淚珠掛在眼眶里,欲掉不掉。
十二三歲的丫頭,實在是很不錯的說客人選,可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芬芳夫人的私宅又是個很特別的地方,他不得不謹慎一些“以前客人鬧事,夫人是怎么處理的”
可別說以前沒有客人鬧事,這世間的二百五不可能今天才開始有。
丫鬟躊躇了下,道“以前是商盟的人出面。”
傅希言說“那今次為何不請他們了呢”
丫鬟抬頭看了他一眼,帶著幾分幽怨,但很快低下頭去“夫人將院子送給了主人,主人沒有加入商盟,自然不能再去請商盟的人了。”
換而言之,芬芳夫人原本的靠山是四方商盟
莫翛然是太史公的殺子仇人,四方商盟怎么可能與他有關系
傅希言迷糊了,卻也激起了對芬芳夫人背后來歷的好奇。如果不是莫翛然,她背后會是誰與四方聯盟相關的,劉坦渡北地聯盟
他更好奇誰在這節骨眼上想不開地跑來鬧事。總不會是今天剛抵達江陵城的張阿谷吧
好奇心一起,他就知道今天這一趟,自己非走不可了。
傅希言認為,張阿谷的來臨會讓江陵紛亂的局面變得更加混亂,然而事實恰恰相反。張阿谷像是一張篩子,有他輕輕搖擺,細沙紛紛漏網而過,往日沉在沙中的石頭便不得不露出頭來。
劉坦渡如今便站在這張微微晃動的篩子上。只是,他到底是細沙還是石頭,卻連自己都沒有下定決心。
就算全天下都認定他是反賊,其實他依舊沒有做好準備。可惜知道這一點的,只有他自己和劉夫人兩個人。
昨晚,他們站在小佛堂外,對著夜空欣賞那一輪既不圓滿也不明亮的月亮。
夫妻多年,他們相處的次數寥寥無幾,更不要說袒露心扉。最近的一次,還是自己剛剛獲知兄長的死另有內情,她陪著自己坐在池邊的長廊里,對著凄凄寒雨,喝了一夜悶酒。
酒醒之后,他還是要面對人生,面對自己為殺兄兇手賣命的現實。就是這時候,她提議了另外一條路。
一條腳下荊棘密布,走過去卻可能榮光加身的路。
她問他“你聽過秦步嗎”
他自然聽說過。
那是一個與傅希言前世的呂不韋一樣,從一介商賈搖身變成攝政大臣的傳奇人物。與他相比,劉坦渡不僅身份更高,而且和劉煥這枚待價而沽的寶石感情也更深厚。
也正因為更高,他才缺乏孤注一擲的勇氣。何況,北地聯盟內部情勢復雜,他當年亦非效忠云中王、隴南王的舊臣,中途加入,又能分得幾杯殘羹呢
但他也未拒絕。
兄長之死,是他與建宏帝之間無法彌補的裂痕。哪怕他既往不咎,以建宏帝的多疑,又能相信幾分傅家離開鎬京,扎根湖北就是最好的證明。
按他如今的處境,按兵不動,便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昨夜月光下,劉夫人問他是否要抗旨時,他的回答是“我妹妹還在皇宮。”
他在鎬京仍有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