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守信說完這話,已經做好了被遷怒的準備,可秦效勛只是看了他一會兒,就一步步地走向床榻,然后在小金子的驚呼中,重重地倒了下去。
這一次昏迷,他蘇醒得很快,但是,即便是不懂醫術的首輔也看出,小皇帝的精神比第一次醒來那會兒更加頹靡,臉色也更加灰敗難看。
太醫們排著隊,一個個給皇帝診脈,然后面面相覷,都不敢言,只是看著太醫令。
太醫令嘆了口氣,走到外殿,首輔與其他朝廷重臣都在等消息,見他出來,忙一哄而上地詢問,直到首輔干咳一聲,太醫令才尋得一絲喘息,低聲對首輔道“大人要早做決斷。”
首輔臉色一變,目光凌厲逼人,可太醫令搖頭嘆息,暗示皇帝的身體的確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早在被劫持之后,小皇帝就一直睡得不太安穩,后來傅希言和裴元瑾闖宮,當著他的面殺了鄭玉,這種跡象便越發嚴重了,整宿整宿睡不著,只有烏玄音進宮伴駕時,他的狀況才有改善。
心病還須心藥醫,烏玄音死了,心藥沒了,病自然成了絕癥。
首輔沉下臉。
外界的動蕩不安,群臣的提心吊膽,都沒有感染到秦效勛。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烏玄音留下的那句話,因為了解至深,他知道祝守信前一句為假,而后一句必然是真。
“失意的老女人”本是他與鄭玉私下閑談時,信口而言。那一年,他十二歲,第一次見烏玄音,便目眩神迷,少年人的羞澀自卑自矜別扭讓他不假思索出口傷人。后來,隨著兩人相知日深,那日幼稚的言語他早已遺忘了,沒想到她不僅知道,且耿耿于懷至今。
“死了便死了吧。”
他躺在床上,將六個字翻來覆去含在嘴里念叨,漸漸癡了。
傅希言和裴元瑾離開校場之后,并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留在城里打聽消息,主要看看朝廷和靈教是否會為烏玄音的死遷怒今天參加武林大會的那些人。
要是有人秋后算賬,他們就負責掃尾,或者將人送到越王的地盤上去,或者再去皇宮一趟,親自問問皇帝,最近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哦,這個不問也能猜到,但他們可以讓他的不開心更加不開心一點。
傅希言在回齊福客棧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甲乙丙丁好幾個方案,但是從天微微黑,到夜太黑,再到天蒙蒙亮,皇宮始終沒有大動作,連原本散布在客棧四周的探子都已經撤走了。
若說他們第一次進客棧時,還能感覺到山雨欲來的鬧騰,如今便回歸了云消雨散的平靜。
不過這一夜他們雖然沒睡,卻也沒有閑著。
傅希言從天地鑒里藏著一間圖書館說起,說到了驚鴻一瞥的大飛升時代,說到了自古以來便像過街老鼠一般四處亂竄的無回門。
裴元瑾聽得很認真。
經過接連大戰之后,他的精神和身體本該疲倦到了極處,卻因為戰后余韻久久為散,他的精神依舊處于極度興奮之中,貿然入睡,反倒無法讓身體平靜,倒是與傅希言的交談,讓他感覺到了久違的放松。
“無回門”他蹙眉深思,“當年圍剿無回門的,是上一代的高手,父親當年入道未久,忙于鞏固心境,并未參與,師鑒主也在閉關,都錯過了。或許,秦嶺老祖知道。”
傅希言說“你有他家地址嗎我們寫信問問”
裴元瑾想了想說“送到秦嶺派,總歸能送到他手中。”
傅希言點點頭“不行就送給楚少陽,反正他是秦嶺關系戶。”
裴元瑾陷入回憶“父親說,無回門被滅之后,江湖上便流傳起善莫大焉,據說是無回門弟子臨死前喊的,大抵是人之將死,幡然醒悟,可惜知錯而不能改。”
“不是傳言程鶴成是無回門主,莫翛然和鄢克有可能是他們的徒弟嗎鄢克暫且不論,莫翛然怎么也算不上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吧”
傅希言頓了頓,突然道“哎,等等。莫翛然,鄢克他們倆的姓剛好是善莫大焉中的兩個。這個是巧合還是”
他看向裴元瑾。
裴元瑾顯然認為是一種巧合“鄢克否認自己是程鶴成的弟子。”
傅希言說“人是能夠說謊地。就算沒有說話,他的確不是程鶴成的弟子,也有可能是他的下屬,兒子,侄子,或者爹”
裴元瑾“”
傅希言為自己的發現激動不已“一個魔門的弟子臨死前喊什么善莫大焉,喊我會再回來的才正常吧莫翛然,鄢克,善莫大焉,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