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還有個煮雞蛋,這般想想還是富裕的。
仲長統惆悵的吃完,見著那青年面上比他更惆悵,不一會有侍者忍著笑又為他上了一碗湯餅,肉香非常動人。
他感覺主位上的人看向他的目光愈發意味深長了,甚至讓他有點毛骨悚然,他舉著箸,平生第一次感到了食不下咽。
他消化不良的用完了飯,看著侍者撤去了餐盤,送了一壺薄酒于他面前,他抬頭看了看,未曾多言,只是心中不由思忖了起來。
荀清恒多病,他是知道的,但少有人知道他究竟什么病,又病得如何,他在人前時總是禮數皆備的。
“仲長君有事相言”
荀晏擦了擦嘴,沒有在意那士人有些冒昧的打量,他慢吞吞問道。
仲長統收回了視線,他拱手開門見山問道:“中丞所制雕版,可為印書之用乎”
他一介白身,揭了告示便去考試,一路在明經科考了個第一,大小成了個功曹,被荀晏隨手一指跟著去雕木板去了。
禰正平缺乏某些敏感性,他卻心中清楚得很,若此物真如他所想一般,將會造成多大的影響,思及此處,他勉力壓下了心中的興奮。
“如君所想。”
那青年人卻不以為意的樣子,只是懶洋洋舀著碗中苦藥,但又遲遲不愿送進口中。
“教化以禮儀為宗禮儀以典籍為本,”仲長統說道,“此物功在千秋,中丞可有想好”
荀晏恍惚了一瞬,若是換作從前,他必是要扯出他那個姓名不詳的朋友做個借口,他倏而笑了起來,笑得那年輕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公理出身大族乎”
他拉近了一些雙方關系,直接稱呼起了表字。
“并非,”仲長統坦然道,“山陽小族,卻也衣食無憂,家中有書可讀,勝去常人無數。”
“哦,”荀晏點頭,卻不提印書之事,“先前見公理策試之上所作言論,與常人殊異。”
仲長統笑了起來。
“中丞想必是欣賞的。”
旁人這般說那叫夸贊,自己說自己卻顯得過于狂傲,但他卻說得很自然,也很篤定,難怪衙署中常有人稱其為狂生。
“我少年時曾有幸得見荀子之言,頗有感觸,”他坐得端方,撇去了平日里的不著調,“君子以為文,百姓以為神,尋常之事于百姓眼中皆為鬼神之說,何其可悲,皆是教化不及民眾之過。”
荀晏放下手中藥盞,頷首道:“公理請言。”
仲長統取出袖中小冊遞給荀晏,竟像是準備了許久一般。
“我少時離家,游學并冀二州,但見天地殘破,王朝衰落,兵連禍結,每論古今之事,發憤嘆息,因作粗陋之作。”
他說道。
“豪杰之當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不過以武力奪之,其后天下一統,尊卑既定,直至朝朽,政權衰落,故此存亡以之迭代,治亂從此周復,天道常然之大數也。”
天下并非是命中注定屬于哪個豪杰的,皆是武力所奪,所謂天命,并非事先注定,不過都是事后的矯飾,故而天下興亡將會不斷重演。
這番話由一個正兒八經出身在正統與天命之說熏陶下的人說出,驚世駭俗亦或者是難能可貴
荀晏思忖著竟說不出是哪種感受,他粗粗翻過那一沓字字珠璣的言論,一言不發。
正如仲長統先前尖銳到極致的話,他對于政病時弊的議論更是尖銳。
自外戚擅權、宦官執政、王族子弟專權放縱、豪族地主土地兼并乃至于流傳甚廣的讖緯之說。
不求諸己,而求諸天者,愚也。
仲長統抿了口酒水,出奇的淡
,卻也不難喝,更似稚子所飲的果酒。
“以此言之,人事為本,天道為末。”
他擲地有聲的說出最后一句話。
人事為本長久的沉默后,荀晏無聲的微笑起來,他為自己倒上一盞清酒,舉杯遙敬。
“可為同道乎”
年輕人眼神亮得驚人,盯著正慢慢飲下一盞酒的荀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