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來,素白的手指順著江河的流勢描繪,最后定格于下邳的位置。
可惜可惜。
“有何可惜,你死我亡,這便是戰爭。”
回營的路上,郭嘉仍然是平日里的神色,他淡淡說道。
自定計水淹下邳后,曹營與廣陵兵營便著手于移寨一事,若是放水淹城,可能影響他們如今的位置,最好移到地勢更高的地方去。
荀晏本是側頭傾聽,倏而腳步一頓,看向了一旁的幽深林木之中,許褚當即生疑,向前一步將二人護在了身后。
“且慢。”
郭嘉擺了擺手,他輕佻的吹了個哨子,林木中便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一會有一身形矮小的小兵從里頭跑了出來。
湊近了看才發現竟是一個做男裝打扮的小丫頭,容貌算不得漂亮,只是尋常之姿,她沉默的從袖中取出了封于竹筒中的信件遞給了郭嘉。
荀晏掩唇輕咳兩聲,饒有興趣在他倆之間看著,只感覺甚是有意思,這女娃分明偷穿著的是呂軍的衣著,卻又在曹操的軍師面前低頭。
郭嘉將手中皺巴巴的紙塞給了荀晏,仔細一看上頭寫著的卻是呂布近日的動向。
“奉孝手眼通天啊,”荀晏挑眉,“莫非呂布身邊亦有卿之人”
觀此字跡娟秀,派來接應的也是小丫頭,此人應是女子,莫非奉孝和呂布哪位妾室有染
他的面色陡然古怪了一瞬,他看了看友人這些年仍然俊秀不減的面容,雖頜下開始蓄了些須,但不減風采,只是更添幾分狡黠。
嗯確實是可以騙小姑娘的標準渣男臉。
郭嘉眉頭跳了跳,似是有些猜出來身邊這人究竟腦補了一些什么,他翻了個白眼,倒也未做解釋,只是將信紙收走,低聲囑咐了那小姑娘幾句。
“人心難測啊,”他嘆道,“可惜呂布不懂人心。”
銅鏡面前,年不過十五的少女姿容秀美,面如滿月,眉眼間既有女兒家的婉約,又不失幾分英氣,只是五官尚且稚嫩,但依稀已能望見日后長開應是個標準的美人。
“阿娘”
她側頭輕聲喚道,不小心扯到了自己的頭發,抿著唇壓下了一聲痛呼。
嚴夫人撫過女兒的青絲,摸到了她還泛著青的下頜,她的衣裙底下還有許多烏青,那是幾日前呂布帶著她欲突圍時所傷。
她越過女兒的面容,看到了自己依舊美麗的面容,只有鬢角間隱約藏著的幾根霜發能見風霜之色,她抿著唇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記得自己曾經確實是那么深愛自己的夫君,認為他是自己的英雄,自己的所有,直到她像一只沒人要的寵物般被遺棄在長安。
“去吧,”她拍了拍呂雯的手背,“這幾日好好歇息,你阿父應是沒空來尋你了。”
呂雯雖覺阿母今日有些奇怪,遲疑了一下還是離去,她在門口見到了那位頗得大人寵愛的任夫人,說來奇怪,別人家正妻與妾室間總會有些齟齬,但她阿母卻與妾室關系極其親密。
屋內方才還一臉溫柔的婦人疲憊的倚在案邊,半張臉沒入了黑暗中。
“我瘋了嗎”
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