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事兒上盧夫人卻很堅持,她順著女兒單薄的肩,笑道“民間都說賤名兒好養活。咱們家已然是潑天的富貴了,唯恐你這樣的小小嬰孩承受不住,你阿耶便想著給你取這么一個小名兒。瞧,你不是平平安安地活到現在了”
潑天的富貴。
這話放在外邊兒,指不定是要抄家滅族的禍患,可放在清河崔氏這樣的家族來說,只是一句再客觀不過的實話。
但崔檀令還是不太想被叫成小犀牛。
母女倆親親熱熱地用了早膳,盧夫人接過女使遞來的茶盞漱了漱口,放在外邊兒十金才得一兩的茶葉進了這清河崔氏的府邸,也不過是主人家用來清口的茶湯。
盧夫人見著向來喜靜的女兒破天荒地頻繁來尋她,以為女兒是聽著了外邊兒的流言心中害怕,這般一想,盧夫人臉上的神色更加柔和了些,她這女兒平日里再乖巧柔順,也不過是個才滿十六的小娘子,遇著這樣王朝恐會顛覆的大事兒,心中焉能沒有恐慌
再者
盧夫人的視線越過輕輕垂下的碧玉珠簾,那高高宮墻之下的那位少年天子,對著兕奴情分不一般
只她不確定,兕奴是不是也對天子動了心思。
盧夫人不舍得叫女兒嫁進深宮中去,五姓七望出身的女郎,何愁好姻緣再怎么從世家中挑,也比那樣只能充作傀儡的少年天子來得強。
更何況,聽說那叛軍已經快攻到長安了。雖說盧夫人對夫郎他們有自信,便是朝代更迭也不會影響到她們的日子,可又何必將自己嬌嬌養成的女兒送去陪著那前途飄搖未定的少年天子受苦
盧夫人想到這兒,輕輕嘆了口氣,叫她靠得再近些,將香馥馥的女兒摟在懷里輕聲安慰道“兕奴莫怕,任憑外邊兒再怎么風雨飄搖。只要世家之間同氣連枝,便是地龍翻身,也不能傷了我們的根本。先祖在當時那般艱難的時刻猶能帶領我崔氏一族鎮定中興,如今不過是一伙從泥地里發家的叛軍。你是崔氏出來的女郎,難道還不相信你阿耶與叔伯他們的本事嗎”
阿耶與叔伯他們的確慧而敏察,可正因為此,崔檀令對于他們眼睜睜看著王朝傾頹敗落,卻不愿舍力挽回的事情心中頗覺復雜。
崔檀令張了張唇,沒有出聲。
阿娘自己也說了,那叛軍頭領都是從泥地山野間發跡的獵戶,一身蠻力,自然不會像阿耶與叔伯他們這樣自小經受儒學大道教導的儒將文臣那樣思慮打算。
他連改朝換代的心思都有了,若他功成,世家又如何自信能在這位行事作風與從前那些截然不同的君主手底下,仍能延續先前的榮光
可見盧夫人這般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模樣,她又不好將心中所想告訴阿娘。
不然盧夫人多半會用她保養得比水蔥還要細嫩的手指頭狠狠戳她的腦門兒。
她是受清河崔氏奉養才得以舒舒服服活到如今的女郎,如今卻反過來幫著外人說自家家中的不是,放在此時以氏族為先的世家中,無疑是離經叛道的存在。
崔檀令垂下眼,若不是王朝顛覆,她自個兒的舒適日子或許會受影響,大抵她也不會想這般多。
說來說去,她不愧是崔氏女,與阿耶叔伯他們是一樣的涼薄自私。
盧夫人安撫過女兒,便叫她在一旁看書繡花,她自個兒則是又擔起了世家宗婦的責任,開始處理起府中的庶務來。
崔檀令看著阿娘美艷而端莊的臉,還有她髻邊一動不動的玉珠,忽地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