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想起了那些被他從死神手中搶救下來的病人,又想起了那些他無力拯救的人。他想起密涅瓦曾經兩次在他面前令死者死而復生,但他們的靈魂的確都尚在世間未曾離去。
斯特蘭奇低聲說“不是嗎”
“對我來說當一個事物被人完全遺忘的時候,才是它真正消逝之時。”密涅瓦輕聲說。
她好像只是抬了抬和他交握著的那只手,下一刻,史蒂芬發現他們的手正疊在一起,敲響了一扇熟悉得過分的門。
咚,咚。
史蒂芬猛地抽回了手,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看向這扇偶爾午夜夢回時會出現在他最深記憶中的門那是他從前的家,在他大學畢業后就再也不曾回去的故居所在。
這座房屋后來被他連同過去的記憶一起賣掉,在現實中已經永遠消失。
門開了。
“史蒂芬”一個眼神溫和的中年女人在圍裙上擦著雙手打開了門,然后愣在了原地,抬起頭看著自己滿鬢風霜的兒子。
“天啊,真的是你嗎,史蒂芬”他的母親嘴唇顫抖著說,然后轉過身對屋子里大喊,“尤金唐娜維克多看看誰回來了”
“哥哥”他溺水死去的妹妹第一個沖了出來,歡聲大笑著撲進他的懷里,“你不是去上大學了嗎都多久沒回來看過我了”
“史蒂芬,史蒂芬,我們的天才史蒂芬。”他因車禍去世的弟弟維克多則慢騰騰地也來到了門口,陰陽怪氣地忍著笑說,“大忙人居然記得回家呀,太難得了媽媽,我們今天得開個宴會。”
“說什么呢”他早就因病去世的母親嗔怪地拍了自己的小兒子一下,然后伸手去拉自己的大兒子,順便把像個牛皮糖一樣黏在哥哥身上的女兒撕下來,“快進來,史蒂芬,你真的很久沒有回來過了哎呀,這位是”
密涅瓦安靜地倚在門邊看著已經表情空白的史蒂芬,聞言露出一個微笑“史蒂芬的朋友”
“喔”唐娜眼珠一轉,舉起了史蒂芬的右手朝母親展示,“媽媽,你看”
“不,唐娜,那就是個普通戒指。”史蒂芬不知所措地面對著自己已經去世多年的家人,說出的話語詞不達意,“我不是密涅瓦”
密涅瓦溜溜達達地背著手跟著他走進了已經消失在時光中的家里,聞言朝他眨了眨眼。
這里的一切都和他記憶中一般無二,無論是那座老爺鐘還是那個套著碎花布套的沙發,甚至連在沙發上叼著香煙看報紙的父親都是十幾年前的樣子。
“尤金”母親止不住笑意地把史蒂芬推上前去,“史蒂芬回來了”
“哼,他還知道回來”臨終時一直沒有等來史蒂芬的看望的父親從報紙上方投來目光,“早和你說多回來看看你妹妹你穿的是什么東西”
史蒂芬目送著唐娜拉著維克多去給他拿“驚喜禮物”,母親和父親念叨著犒勞遠行回家的兒子走進廚房。
在這短暫獨處的時間里,他一把抓住了密涅瓦的手“密涅瓦這是怎么回事”
密涅瓦正舒適地歪在他家里那個舊沙發最舒服的位置上,手里還抱著一個碎花抱枕。她和周圍的環境融合得如此和諧,竟然讓史蒂芬錯覺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十幾年前,他帶著在大學里結識的朋友回家做客。
密涅瓦從那個抱枕上方側過頭看他,語氣很柔軟地說“這就是已經消逝而尚未被完全遺忘之物。蒼白高原的力量將它們拉扯在真實和虛幻之間,你看見的既是你的回憶,也是真實存在于這個維度中的事物如你所見,你回憶中的人仍然在這里活著。”
史蒂芬的心臟突然加速跳動了起來。他能聽見健康的妹妹在樓上蹬蹬蹬地跑來跑去,和弟弟互相打鬧,也能看見母親和父親在那個不大的廚房里忙進忙出,竊竊私語,同時對密涅瓦微笑。
幾只麻雀跳到窗臺上啄著窗欞,母親推開窗隨手灑下幾粒谷子,這不是他曾目睹過的場景,弟弟告訴他那是母親在妹妹死后才有的小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