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的科舉,考田畝相關的試題非常多,讀書人按照套路把歷朝歷代的田畝政策引經據典分析一番,倒也不是難事。
問題在于,去年京州剛剛由攝政喻行舟主持了清丈田畝,查出大量隱田,追繳糧稅甚至抄家問斬了不少士紳官員和大地主,其他州雖然還沒有實行,但風聲越吹越厲害。
這個年代,能供讀書人十多年寒窗苦讀的家庭,基本不會有貧農,最不濟也是耕讀傳家,大部分都是家中有不少田產的地主。
多數人心目中,科舉做官就意味著升官發財,雞犬升天,無數佃農帶著土地來投獻。
就如同昔日李長莫和他的長隨李計,當日對當官的目的各抒己見時,李計那番話,正代表世人普遍想法。
田畝改革,無論是立國初年的均分田畝,還是現在的清查隱田,很顯然都是對底層農民有利但對地主士紳不利的。
他自己也并不覺得這是對的,無論是皇帝還是國朝,真正依靠的一直都是士紳地主,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絕不僅僅是一句空話。
皇帝稍微打壓一下豪強,讓百姓有條活路就已經是難得的好皇帝,但是過分打壓士紳,那就是在自掘墳墓,不然皇帝還能依靠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治國不成
可是當今圣上的做法和態度是明擺在那里,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對方就是要整治士紳豪強。
陳沛陽皺著眉,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個節骨眼,出這樣的試題,分明就是篩選和站隊。
說是分析利弊,他敢打包票,只要他敢說一句貶低田畝改革政策的話來,哪怕他的文章寫的再好,一定是落卷的下場。
但是他要是違心稱贊田畝政策,將來朝廷要在淮州清田甚至分田,自己豈不是也不能反對否則的話,不就成了欺君
陳沛陽帶著憂慮的心又翻開第二題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請談談你的看法。
他徹底無奈了,這明顯是針對百工武人等六科人士的,怎么全是“站隊”題,就不能出一些常規的題目嗎
他又翻到最后一題策論,請為收復幽州獻策。
陳沛陽先是高興了一下,準備動筆時又陷入了沉思,這題也相當不好答,如果他敢答什么“君行王道則天下歸附”之類的廢話,肯定跟自殺無異。
要復幽州,自然需要富國強兵,想要富國強兵,一來要錢糧,二來要武人,最終的落點居然還是回到上面兩題。
“這什么損的題,究竟是誰出的啊”陳沛陽簡直抓狂。
幾乎同一時間,大部分考生內心都發出了同樣一聲吶喊。
考試結束,監考官命人將所有試卷封卷謄抄,經過一輪又一輪緊張的閱卷,評卷,篩選,最終的兩百多個進士名單終于出爐,還有三百余個六科科員。
前三甲的考生和六科排名前三的考生,今日入宮,在文華殿進行最后由皇帝主考的殿試。
蕭青冥手下所有的人才和卡牌們,均在其中。
經過一個上午的緊張殿試,最終的試卷分成上中下三等,被送到了御書房。
皇宮,御書房。
時已三月,氣溫還很低,料峭的寒風吹拂著窗欞,刮得新安裝的幾面玻璃窗呼呼作響。
殿內碳爐在炭盆中烈烈燃燒,蕭青冥身上披著一件溫暖厚實的白狐裘,正懶洋洋斜倚在軟塌上,手里翻看著今年新科考試初篩后的第一批三甲試卷。
喻行舟坐在他身旁,腰板挺直,左手執筆,飛快瀏覽試卷,一邊在有謬誤之處用朱筆勾畫。
他武功不低,有真氣護體,即便在深冬,不披大氅,身上也是暖融融的。
蕭青冥看著他專注批卷的側臉,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展眉搖頭,頗有幾分后世上學時老師閱卷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