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想把她的情根分給裴玉卿。
別人的情根深長在身體里,像血和肉,是不能動的,但珠珠可以。
她有涅槃體,哪怕天雷曾經劈沒了她的妖骨和法力,她也還有最后一搏的力氣。
情劫是鳳凰的命劫,情根是她的命脈,但抽出情根,她也不會立刻死去,她可以回到忘川,把忘川的水擬作命脈,重新填回身體里。
忘川是混沌開天辟地生成的第一條水脈,傳說最古老的時候曾是幽魂渡亡之地,荒古紀元九重天還是一片亂世,無法無紀,諸族相互屠殺,尸山血海、腐殍遍野,直到以蒼稷神王為首的一眾大能合力建起神州的體統,將遮天蔽日不散的幽魂與窮兇極惡的罪人都鎮壓進忘川,以致忘川堵塞,被封為一條死河,蘇家妖祖自愿留下,以血祭封印,從此封疆北荒,世代鎮守忘川。
忘川的水是世上最冰冷幽暗的水,只有它能壓制鳳凰情劫炙熱的愛欲,等那時候,她所有的困境迎刃而解。
她的情根抽出來,就沒有用了,她想抽出來一截,送給裴玉卿,這樣他就不必徹底滅情滅欲,他就不會變成一尊永世冰冷的玉佛,他還能有感情,他還能聞到花的香氣、明白春天的美麗。
珠珠已經做好這樣的決定。
如果照往常,她做好一個決定,就會立即開始,她應該很快把最后一朵桃花喂給裴玉卿,讓他記起前世,再把情根截出來給他,把這件事了斷。
可這一次她遲遲沒有動手。
她一直沒有動手,找各種借口一天一天往后拖延。
她突然發現,她下不了手。
她從來是一個兇狠、決斷的人,她曾經毫不猶豫和燕煜分手、斷然斬斷和衡道子的紅線跳下天門,她從來沒有動搖過,可這一次,她知道她動搖了。
她不舍得。
“我爹曾經是世上最強大的妖王,他活過幾萬歲,才剛到盛年。”珠珠對符玉說“可我娘死后,不到三百年,他就死了。”
“世上最強大的妖,失去愛人,就連三百年都活不成了。”珠珠說“他是我親爹,那時我理解他,可我也瞧不起他,他背棄了對我娘的諾言,他拋下我和北荒無數的臣民就那么死了,我覺得他懦弱,我把他和娘親葬在一起,我那時暗暗發誓,將來一定不能變得和他一樣。”
“我之前一直以為我做到了。”
“但我現在突然發現,我好像也沒比他強多少。”珠珠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情根生長的紋路,慢慢說“原來所有的鐵石心腸,不過是因為沒遇到真正心軟的人。”
燕煜別有用心,所以她有防備。
衡道子心懷四海,不缺一個她,所以她斷然斬開紅線。
可裴玉卿對她沒有一點不好。
他只是一個凡人,他沒有太上的偉力、沒有魔君的野心,他沒見過九重天神州浩大,沒有神魔翻手的強大,他是一個凡人,可他把自己僅有的東西都掏出來,全心全意地、溫柔地愛她。
她心中筑起的所有高墻在這樣的愛面前轟然坍塌。
“符玉。”她用很輕的聲音,低低說“我是不是,再也遇不到這樣一個人了。”
符玉心里忽而說不出的難過。
“不要想那么多,珠珠。”它只能安慰“既然不舍得,就珍惜現在的每一天。”
“你不是向他求婚了,那就好好準備成親。”它用刻意輕快的語氣說“都要成親了,怎么能不高興,你要做個快樂的新娘子。”
珠珠終于抿著嘴巴笑出來,點點頭。
“你說的對。”
“我還沒有為自己的心意成親過,我要好好成一次親。”她眨了眨眼睛,慢慢說“等大婚后,我再喚醒他的記憶,和他說明白。”
現在的時光,就當是賒的,讓她再快樂得久一點吧。
這些小小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