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太后都同時這般說,哪怕康煦帝起初并不這般認為,但還是勉強意識到他這份慈愛之心,有時反倒會給保成遞刀。
康煦帝嘆了口氣,他今兒的確是有些傷心。
太子特特在宮宴這當口上離開皇宮,何嘗不是在與他置氣皇帝明明在第一時間便意識到這點,卻獨獨在被太后點出來后,才流露出幾分為難和猶豫來。
皇太后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卻還是忍不住點了點,“皇帝喜愛保成,保成也從來都是惦記著皇帝的,然這行事該有度,當年你十來歲時,輔政大臣仍認為你身旁的侍從無所用,隨意便殺了時,皇帝是何想法”
康煦帝只覺得極憤怒,那些輔政大臣不過是為了警告年幼的皇帝,而如今他待保成,難道能與當初那些輔政大臣作比
他們恨不得康煦帝死,而康煦帝卻恨不得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送給太子
“玄燁”太皇太后沉聲開口,強行壓住了皇帝心里的憤怒,“倘若皇帝覺得不適,那合該想想,為何這本是截然不同,卻偏殊途同歸。”
太皇太后說話少了些,可每次開口,都能巧妙地堵住康煦帝的怒意。
康煦帝沉默了半晌。
就在慈寧宮陷入寂靜時,皇太后正在心里輕輕嘆息。
她并不后悔剛才出聲頂撞康煦帝,皇帝何嘗不愛太子她也清楚自己方才所說的話嚴厲了些,可皇帝的溺愛走錯了道時,對太子從來都不是好事。
康煦帝喜愛太子,一心一意覺得太子身旁的人與其不相配。不論是師傅還是身旁伺候的宮人,一不如他的心意便要換掉。
皇帝或許認為,這樣是為了將最好的東西送給保成,卻從未想過,這些動蕩對太子而言是必要的嗎
太子師傅都是皇帝從前選出來最合適的,在長期為太子教導的前提下,這些人已經自然而然成為太子的勢力之一。毓慶宮的人自也是如此,能為太子出生入死。
可重新置換過的太子師傅與宮人,能如從前那般叫保成指揮得當,順手得用嗎
這好與不好,可萬不是皇帝一人之意,便是合理。
皇帝的寵愛是有失偏頗的,可偏生他為皇上,這天下能說出他的錯誤者,唯獨眼前這兩位太后。
如若皇太后也不出聲,那將來太子會如何偏激,她不敢細想。
不能一步錯,步步錯。
這樣的父子關系,便太過逼仄痛苦了。
就在慈寧宮內的冷寂叫人一時間都無法破開這氣氛時,宮外有太監急著入內稟報,并且送進來一封書信與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
康煦帝的臉上猶帶著怒氣,掃了眼親自送進來的顧問行,冷冰冰地說道“這是何物”
顧問行輕聲說道“萬歲,這是方才裕親王近衛送來的物什,說是太子殿下給萬歲的親筆書信,這荷包,也是給萬歲的。”
哪怕康煦帝在氣惱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沉默了半晌,還是接了過來。他捏了捏荷包,猜不出來里面到底是放了什么,且先放下荷包,打開了保成的親筆書信。
有了之前兩位太后的話,康煦帝難得認真地讀起了保成送來的信,好一會,他似乎只能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站在他身前的顧問行都差點要聞不到康煦帝身上的吐息,好似皇帝就連呼吸也一起屏住了似的。
不知道太子究竟在書信中寫了什么內容,竟是叫康煦帝讀得這么入神,似乎都忘記了眼下正坐在慈寧宮內。他的臉色有時帶著惱怒,有時又透著柔和,末了,竟是有些動情,露出了幾分難以壓抑的鼻酸。
良久,康煦帝方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將信紙合上時,旋即一顆眼淚滾落了下來。
面對康煦帝的淚眼,兩位太后并沒有無視,也不覺得奇怪。
皇帝雖然對外是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可對內,不管是在哪位太后的面前,的確也曾數次真情流露,動情哭泣過。
太皇太后無奈地說道“方才還這般生氣,眼下又如此,哀家真是好奇,保成給皇帝的信,到底是寫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