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玄頗覺好奇,拿出去瞧,碎銀有六塊,甚至還有兩枚金錁子。
他“嘖嘖”兩聲,握著布袋走到門口,說道“蘇小娘子,沒曾想你還是個小富婆呢。”
見他把自己的老底兒翻了出來,蘇暮不禁急了,忙起身上前奪過,不高興道“你沒事瞎翻什么”
顧清玄失笑,“我怎么知道你把錢銀藏在那屋里的”
蘇暮戒備地盯著他看,嚴肅道“這是我自個兒做絨花一點點掙的,你莫要亂瞧。”
顧清玄點頭,“你緊張什么,我又沒說你來路不明。”
蘇暮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倒是讓小侯爺你見笑了,這點小錢都看得緊,像我們這些小民,哪敢跟你的錦衣玉食相比,手一伸衣就來,嘴一張飯就來,出個門家奴成群,好不威風。”
顧清玄不愛聽,反駁道“我祖上數代人寒窗苦讀一輩輩累積下來的功績,憑什么要與底下的市井小民相提并論”
蘇暮被這話給問愣住了。
顧清玄給她上了一課,“你這是對富家子弟的偏見。”
蘇暮不服氣,“我怎么偏見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顧清玄哼了一聲,現實道“你真以為京里的那些簪纓世族成日里吃喝玩樂坐享其成,便能長盛不衰,永遠都能這般快活嗎”
蘇暮沒有吭聲。
顧清玄繼續道“就拿我們顧家來說,祖母三女一子,就只有父親一個獨子,但他資質平庸,各方面都平平無奇。
“可是我父親是侯府的繼承人,未來顧家的前程全握在他手里。他沒有真才實干,全憑攀附權貴交際勉強能維護顧家在京城里的體面。
“早些年我祖母發愁不已,深知這般行事顧家遲早會敗落,便把希望寄托到孫輩上。
“小時候我看著她就害怕,我若淘氣,她就會拿戒尺打我,管束得極其嚴厲。
“那時候阿娘與她常有爭執,婆媳關系鬧得很僵。
“起初我不明白她為什么面目可憎,明明平時待下人都溫和寬容,何獨落到我頭上就換了一副面孔。
“后來我無意間門聽她在佛堂里念叨,說祖父去了,她害怕顧家敗落在她手里,無顏面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她一生要強,且又是裴家的嫡長女,身上肩負的責任比許多人重得多。那時候我瞧著她年紀輕輕,臉上卻沒甚笑容,心里頭頗有感觸。
“后來我便想著讓她多笑一笑,她說什么話我都聽,教什么我都學,不敢再淘氣,怕惹她生氣惹她傷心。
“小時候我極少有機會睡懶覺,有時候想犯懶,她會親自來揪我的耳朵,成日里面對的都是她的教學。
“君子六藝,我樣樣不能落下,久而久之便習慣了。
“考科舉時她假裝安撫我,說她不在意,還說什么我有爵位,以后家里頭會托關系尋職務。
“我壓根就不信她的鬼話,知道她在乎得要命。
“后來不出所料,阿娘偷偷告訴我,說祖母曾與她打賭,說我定能進前三甲,如果沒進,便把她的那套翡翠頭面嫁妝許給我阿娘。
“倘若我考場失利,佛堂里供奉的那把戒尺等著抽我呢,它熟悉我身上的每一寸地方,我瞧見它就害怕。
“哪怕到現在,我都不敢懈怠分毫,因為祖母告訴我,底下弟弟妹妹們的前程全系在我這個嫡長身上。
“我要給他們撐起來,讓嫁出去的姑娘們有一個強勢的娘家人,這樣方才能讓她們在夫家抬頭挺胸,不受欺負。
“她與我說,顧家幾代人掙下來的家業不能敗在她手里,要像他們河東裴氏那般,一代代接力傳承,庇蔭子孫過得體體面面。
“阿若你說,你為了討生活做絨花,一厘厘攢錢想要過好日子。我為著顧家老小體體面面,在仕途上一點點往上攀爬,不都是一樣被生計壓著的凡夫俗子嗎”
蘇暮沉默了陣兒,才道“那不一樣。”
顧清玄“如何不一樣了”又道,“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府里卻有幾百號人要養,每天眼一睜就要張嘴吃飯,我日日上值奮進,不就是在討生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