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斷斷續續下了一周多的雪終于停了,溫暖的陽光灑滿了大地。山路上的冰碴被太陽化開,各大隊的農民喜笑顏開的挑著擔子來公社的供銷社買年貨。
今年的政策又比去年松快了些許,因此越來越多的農民也拿出了自家的農副產品,在街上擺起了小攤。一時間公社大街上,堆滿了竹筐竹簍、糍粑霉豆腐、蜜餞糖果,熱鬧非凡。
林秀芬握著剛到手的離婚證,抬頭看著湛藍的天,臉上揚起了燦爛的笑,終于自由了,真好
跟著她走出公社的王建業卻是心中五味雜陳。林秀芬手握“脅迫婚姻”的鐵證,但不知是因為撤銷結婚證的手續繁雜,還是給他留幾分顏面,終是選擇了簡單粗暴的離婚,并同時在公社派出所辦理了戶口遷出手續。
從今天起,他們從原本最親密的關系,變成了純粹的陌生人。他親手修整的山頂小院,沒有林秀芬的允許,走進一步便是流氓。
王建業望著林秀芬燦爛的笑臉,嘴角跟著扯動了些許。恭喜你如愿以償。
林秀芬并沒注意到王建業復雜的眼神,她靈巧的避開人群,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歡快的翻閱著自己簡陋的戶口本。指尖在姓名那一欄,停留了數秒。她把名字改回了林秀峯三個字,盡管口語上,大家不可能跟著改,也沒必要,但等她上了大學,有了新的生活,周圍的人自然不會知道她的曾用名。
有點對不起林秀芬,但這里也不是她愿意來的。她與林秀芬之間,誰也不欠誰。
林秀芬的眼眸里染上了笑意,很淺,但格外的真。
手指輕輕撫過戶主欄,又看向下一行的戶籍地址。
因結婚遷入男方戶籍的,多半會因離婚而遷回原籍。但林秀芬有竹水大隊蓋章承諾的房屋居住權,戶口便輕而易舉的落到了竹水大隊位于山頂的那座小院。
細究起來并不是很符合規定,不過時下各地規定也不嚴謹,何況林秀芬畢竟是非自愿結婚,其中又涉及到她原籍清水塘擅自修改年齡,且她結婚時王建業還在部隊里,屬于軍婚。真鬧起來公社的把柄太多,根本不敢招惹林秀芬這個沒事就能寫文章登省婦女報的猛人,只得如同當初她結婚糊弄年齡時那樣,老老實實的給她糊弄了戶籍。
于是林秀芬成功獲得了個獨立的戶口本,從此跟林王兩家再無牽扯。否則,僅僅是離婚,可未必能稱得上自由。
街上人來人往,不時有熟人跟王建業和林秀芬打招呼。兩個人默契的沒在年關當口把離婚的事說出來,而是在王建業的護持下,一齊擠出人群,踏上了去往縣城的路。
路上意外的安靜,大概是時下農民經濟條件有限,即使過年,能買的也不過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不太愿意大老遠去縣城買東西,所以跟平時差不了多少。
既然沒有可能圍觀的路人,已經離婚的兩個人自然的拉開了距離。
林秀芬走在前面,心里噼里啪啦的盤算著接下來的對策。在農村,丈夫出門在外的婦女,尚且要受到百般欺辱,因此離婚無主的女人,自然成了男人們的盤中餐。所以在高考前的這段時間內,她還得想個萬全之策。這也是她剛才仍然跟王建業裝夫妻的緣故。
王建業跟在林秀芬身后,貪戀地看著她清瘦的背影,沉默。
辦理離婚證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了干部們對林秀芬的忌憚。不知什么時候起,原本處在絕對弱勢的林秀芬,漸漸有了與他和世俗對抗的力量。這是王建業第一次真切認識到,知識到底蘊含了多大的能量,竟然可以讓一個弱女子不懼與世界為敵。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臨危不懼、一往無前。
家屬大院門口,林秀芬停下腳步,轉身對王建業點了點頭“我到了。”
稍停,又道“新年大吉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