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了鏟子走回自家時,毫不意外的撞見了坐在地上拍著腿大哭的吳友妹。周圍,是從古至今從未改變過的、愛看熱鬧的鄰居們。
“我早說男人家不會帶崽”吳友妹的聲音總是尖利到刮人耳膜,字字句句透著十足的刻薄,“都怪林秀芬那個表子婆,崽也不要,男人也不管,自己跑出去享福。現在好了吧,毛毛崽死了吧我王家造了么子孽喲,討了個歹毒的新婦她個表子婆,害死了我屋里的崽崽子等她回來,我要她死要她死”
吳友妹顛倒黑白的控訴聲聲入耳,王建業的心底竟然毫無波瀾。因為很多時候,愿意爭吵與嘶吼,代表著內心深處仍舊期盼著說服對方,仍舊企圖爭取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而如果,再無合作的必要,那確實沒什么好吵的了。
目光掃過他精心蓋起的院子。去年夏天移栽的桃花,還未來得及開過;石榴樹才將將長成小樹苗;白撿的月泡一口沒吃到,唯有野葡萄讓他們品嘗到了些許甘甜。
原本整齊干凈的屋內,被翻得亂七八糟。因為吳友妹試圖在林秀芬走后,找出她藏匿的私房。而當時抱著孩子的他,無力阻止。
理智想來,外甥的夭折,確實讓他不堪重負的肩膀驟然卸下了擔子。因為只要孩子在,他就困在了死局中。而今那個原本不屬于他的孩子死去,他也的確擺脫了藩籬。雖然,本來就不該是他的藩籬。
王建業踏進屋內,找出了自己放在箱子里的帆布包。把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整整齊齊的疊進包里。當過兵的人,收拾內務總是又快又好。吳友妹高亢的罵聲中,他利索的打好包袱,重新走到了院子里。
圍觀群眾們在吳友妹的哭訴中,展開了討論。人總是習慣性的同情弱者,也習慣性的憐愛寬容強者。所以毛毛崽來的第一天,眾人覺得吳友妹有病;可等林秀芬果斷撤離,只剩下他個大男人“慘兮兮”的帶孩子時,林秀芬便被推到了群眾的對立面;至今日,可憐的毛毛崽夭折,“不負責任”、“喪盡天良”的林秀芬已然成了竹水大隊的恥辱,人人可以辱罵唾棄的表子婆。
王建業覺得很好笑,他想,他有點明白林秀芬那天背著包袱離開時的微笑了。一群庸碌的烏合之眾,站在道德制高點,把自己活成了一場笑話。
“建業,你背著包,要去哪里”吳友妹突然發現了王建業的行蹤,心里沒來由的一慌,伸手抓住了兒子的胳膊,“馬路都上凍了,你不用出車的吧”
王建業淡漠的掃了吳友妹一眼,不輕不重的撥開她的手“去單位。我不回來過年了,你們自己過吧。”
圍觀群眾的討論聲倏地一滯,眾人面面相覷,似乎猜到了什么,又有些不敢相信。
不等吳友妹回過神,王建業大踏步的走出了院門。身高腿長的他幾步路的功夫,便把眾人的視線遠遠甩在了身后。
一口氣走到了大隊外的馬路上,王建業驀地頓住腳步,回望谷底的村落,望著他熟悉的、夾在山石間的老屋。心底是一片漠然。
生養之恩我不會忘,至于我們的母子情誼,就到此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