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會紡織且文化程度極高的姚雙翠比周梅秀更知道夏布的前世今生,也清楚周梅秀情緒低落的根由。任憑誰最得意的手藝被歷史洪流碾壓成了齏粉,那都是難以介懷的。但無論機器怎么發展,棉布如何受人追捧,夏布也絕不可能就一無是處了。
至少,它能讓婦女手里多幾毛零用錢,不至于買個月經帶都要伸手向阿婆娘去討。
“我覺得夏布還是有優勢的。”姚雙翠不疾不徐的道,“最起碼,它不要票不是么”棉布再好,你手里的錢再多,沒票你也白搭
周梅秀笑“也就這點好處了。”
“那可不止一點好處。”姚雙翠也笑,“夏天的衣裳不要票,布票就能攢到冬天。給孩子們裁身新衣,或者給老人家多做件褂子,年也過得更喜慶些。”
周梅秀嘆道“道理是這個道理,剛解放那時候,我還跟人合伙開過鋪子,我記得你也入股了來著。后來唉”她擺了擺手,“不提往事、不提往事但現在我們即使想賣,又誰來買呢還有”
周梅秀掰著指頭道“從苧麻到布料,要經過漚、洗、捻、夾、搖接著成卷,再上機,一梭子一梭子的織成布。麻線越精布越細”周梅秀搖了搖頭道,“原先我倒是正經收了幾個徒弟教紡織,可那三年困難時期你也知道,一個個餓得兩眼發綠。挖野菜啃樹皮都是好的,我記得最餓的時候,去偷隊里的鋸木灰吃。哪知道到了鋸木頭那里,湊了好有十來個人。”
說著,周梅秀發出了長長一聲嘆息,“大家餓狠了,餓怕了。哪個愿意花心思去紡細麻線有那個空,早種田哄肚子去了。我是腿腳不好,下不得地。不然我也愿意去種田。沒新衣裳有么子要緊沒谷子吃,那才要命”
姚雙翠無奈的道“那你覺得,現在的人像個種田的樣子嗎”
周梅秀噎住,現在隊里的風氣,一言難盡。
“越是吃不飽飯的人,越愛打老婆孩子。想要老百姓思想進步,光靠教育是行不通的。總得讓他們先吃飽了肚子,讓他們買得起搪瓷缸子,他才愿意聽干部講話。”姚雙翠的話語間門帶上了些許疲倦,“現在他們種田不像個種田的,每年秋收打不上幾斤谷子。到了七八月斷糧挨餓就打老婆、打孩子。我雖然不是做婦女工作的,可我是婦女啊”
“男人解放了,婦女沒有解放,能叫解放嗎”
只有兩個女兒,被迫招郎上門的周梅秀又一次沉默了。
“我總要想想辦法。”姚雙翠道,“婦女力氣天生比男人小,她們的工分就注定比男人少。何況她們要服侍屋里的老人、要帶屋里的崽,下地的時候更少。收入都不平等,談么子性別平等”
“所以我必須要把紡織做起來”姚雙翠攥了攥拳頭,“不然婦女們累到死,也沒有任何人承認她們的付出”
“我一個人沒辦法做,”姚雙翠抬眸望著周梅秀的雙眼,誠懇的道,“秀秀,老姐妹一場,你幫幫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