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你需要放松,”男人沙啞冷酷的聲再度響起,無波無瀾,
“緊張只會更疼。”
盛穗聞聲低頭,就見她瘦白干凈的手腕內側青筋根根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體內破裂,鮮紅色的血液噴涌而出。
“”
沒事的。
再痛也會結束的。
電鋸割斷鋁鐵的嗡鳴聲源源不斷響起,每一聲都躲無可躲地精準鉆進盛穗耳朵,仿佛細針反復刺穿的不是她手腕,而是她脆弱不堪的耳膜。
聲聲入耳,左半邊身體持續性發麻,除了左手腕能清晰感知到疼痛,身體其他部位好像同時失去直覺。
起初,割線時的疼痛是能夠忍耐的。
像是平日打針時選壞位置,扎在神經引發痛感;一整排高頻率驅動的針頭由細變粗,推進她手腕又推出,針針刺進最敏感脆弱的皮膚,帶起小片戰栗。
或許和耐藥性相同,人對疼痛也有適應性;正當盛穗強行樂觀地安慰自己,手腕受傷也并沒有那樣痛時,沉默許久的賀敖忽地告訴她,要準備打霧上色了。
下一秒,兇猛而劇烈不可抵擋的疼痛,就如巨浪般卷席而來,瞬間將盛穗吞沒。
她這才明白,原來有些痛,是永遠無法適應的。
刺進耳膜的電鋸轉移陣地,原來是鋸頭一下又一下割在她手腕,斷裂后接上好,方便下一次鋸斷。
身體開始不受控地一直發抖,生理性淚水幾乎瞬間就要從眼眶落下。
盛穗不想在外人面前落淚,右手掐著大腿不許眼淚掉落。
不減反增的疼痛積累,隨著脈搏每次跳動、清晰將痛感反饋給大腦。
盛穗倏地想通,在絕對的疼痛面前,連時間都失去意義。
直到腦袋開始陣陣發暈,她仰頭看向黑空空的天花板,忽地想起周時予手腕上數不清的疤痕。
她又恍恍惚惚地想著,刀片割破血管和針頭刺進手腕,會是相同感覺嗎。
周時予反復絕望地割開手腕時,也會像她現在一樣痛嗎
如果這樣痛,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對待自己呢
她想,她大概永遠也無法感同身受周時予在那些年里,都獨自背負過什么,又如何熬過每一個永無天日的黑夜。
因為她和周時予是完全不同的。
她是有選擇的,只要她現在起身離開,疼痛就會立刻消失不見。
周時予從來沒有過選擇。
因為他怎樣都是很痛的。
念及此處,盛穗又忍不住要落淚。
盛穗紋在手腕的圖案面積很小,只在掌根向下的小小一片。
只是上色部分較為復雜,她也不得不硬生生地挺過整整三個半小時,才終于能從座椅上起身,腳步虛浮。
算下來,竟和平時的回家時間相差無幾。
這時店里已有五六人排隊等紋身,盛穗在收銀臺結賬時,圓臉女孩由衷佩服道
“第一次紋身、還是在手腕,居然一聲沒吭,厲害啊姐姐。”
盛穗看向左手手腕的保護貼,薄膜下是大片漲紅皮膚,半晌輕聲“可能是覺得自己沒資格吧。”
“”
中午通話時,盛穗沒主動提及媒體采訪和放假的事,周時予自然體貼地沒多過問,只留下一句需要就隨時找他,便留給盛穗充足的私人空間。
和平時相同時間,盛穗搭乘同一班地鐵回家,在屢次低頭、確保手腕的刺青不被擦碰中,明顯感覺到以往從未有過的目光,如影隨形般落在她身上。
她天生膚色很白,今天穿的是半長的短袖雪紡襯衫,在盛穗不曾特意遮蓋中,手腕的刺青便全然完整地暴露在空氣、和周圍陌生人的注視中。
或是說,是在她也無法辨別究竟是真實、還是心里作祟產生的薛定諤注視中。
坐扶梯時,左邊的男人幾次和她對視是在看她手腕上的刺青嗎
車廂擁擠時,身側年輕的母親向她短暫瞥過一眼、又匆匆彎腰和五六歲的兒子耳語是在警告兒子,刺青是不學好的行為、千萬不要效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