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我想,收到這封信時,比起訝異、你更多感受會是莫名其妙;如果以下文字會驚擾你原本平靜安穩的生活,允許我先作抱歉。
畢竟與你而言,這封信寫自一位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未曾聞其音、也不曾見其面。
事實上,我們的初見,是在你十四歲那年的凜冽寒冬。
在醫院走廊,我坐著輪椅撞見你父親行徑粗暴;許是因為相同的童年經歷,我出聲阻止你父親即將落下的巴掌。
事后你主動向我而來,推著輸液架,笑著遞給我一顆水果糖那顆糖我存放許久、始終不舍得吃,直到夏季天熱時,糖果在彩色透明的包紙中化爛。
之后的日子我常想,或許老天爺從最開始就暗示過,我經年妄念的不得而終。
后來你出院又回來,給曾經給予過善意的人都求得一份平安袋,還特意來到我病房,希望我早日康復。
那天我不知是因為你一聲“哥哥”,還是當時惱你獨獨忘在我的平安袋里寫上姓名條,總歸是傻愣愣地放你離開。
就這樣,我錯失在你心里留下姓名的唯一機會。
往后時間,皆是我在無人欣賞的舞臺,自導自演。
16歲那年,我轉學來到你所在的高中,在每個暮色深重的晚自習后,遠遠護送你安全到家。
18歲高考,聽聞你想去魔都大念書,填志愿時我寫下相同校名,腦海不停幻想,能無所顧忌走向你的場景。
19歲大一,得知你即將成為校友,拿錄取通知書那日,我不顧一切、排除萬難也想見你一面,卻在離你不過十數米距離時,大腦里深埋的炸彈爆裂;
我當街被認作瘋子、病情發作的視頻被發布在網絡,隔日確診雙相情感障礙,無奈退學,不得不去往國外治病。
20到21歲兩年間,我有一半時間留在精神病院治療,難得清醒的日子,打聽到你在魔都過得并不好,于是想辦法加入你參與的課外活動小組,以“z”的身份同你保持聯絡。
22歲大學畢業,那年病情反復發作,電擊治療救回我性命、卻忘記以z同你相處的太多細節,看著你的屢屢來信,不知如何回復;
于是在出院第三日搭乘飛機回魔都,尋到你在貓咪咖啡館打工;只想進去遠遠見你一眼,滿空氣的貓毛卻引發嚴重過敏反應,只能又一次就醫。
23歲你生日那天,也就是寫下這封信的半月前,我得知你在職業上有所選擇,欣慰于你的勇敢選擇時,更意識到,我或許不該再打擾你近在咫尺的美好生活。
我的冒然出現,以及這份過于沉重、而又無孔不入的感情,終有一日會讓你變得不幸。
如你所見,這便是我庸碌無為的一生。
用盡半生愛慕一人,卻至死都做不到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相信你能看出我存了私心,既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的冒失來信倍感負擔,與此同時,又不甘心只如風一般從你的人生吹過、消散無蹤跡。
可笑至極,我這樣的人,也仍期盼能在你心里,留有只屬于我的哪怕立錐之地。
遺囑的財產分配里,有我為你留下的一筆錢款。
數目并不充裕,也能保證你這一生衣食無憂、有足夠的底氣支撐你完成任何愿望、過上你以往欠缺的理想生活。
剩下的錢,恕我決定投資與攻克一型糖尿病的研究。
直至今日,我仍堅定不移地相信,在科技飛速發展的當下,終有一日,你將得到徹底治愈,以健康的體魄回到人群中,真正無憂無慮的幸福過活。
到那時,如果你還愿意,請帶上一束我最喜愛的姬金魚草來我墓前,讓我生前無能、死后僅有一次能好好地見一見你。
見你過的好,我的幽魂就能放心離開這世間,安然消散遠方。
患病后,我逐漸丟掉許多人類情感,哪怕鮮少感覺到喜悅、興奮或是激動,都難以分辨,這究竟是我真實的感受、還是又一次的病癥發作。
久而久之,我也曾懷疑,我是否真的愛慕與你,又或者,究竟什么樣的感情,才能配算做是愛呢。
答案無疾而終。
我只是很想在你最喜愛的春光下,再見你一面。
哪怕只是笑著說句“好久不見”,也再無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