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玉今晚其實一直沒能睡好。
不僅是因為她不日即將啟程,前去四川就職;也不光是因為她想等謝愛蓮回來,抓緊時間和她的人類母親多說幾句話;更是因為秦姝今晚在睡前曾經拜訪過她。
那時謝愛蓮還在想要不要帶著秦慕玉出去見見世面呢,連衣服都幫自己女兒挑好了,是一套鵝黃色滿地蓮紋樣的襦裙,還搭了個縹碧的半臂與深綠色的披帛,一塊溫潤的、刻有花團錦簇紋樣的玉佩掛在腰間。
只不過和謝家傳統的、彰顯自己身為世家子身份的那塊玉佩不同,這塊玉佩上面沒有任何字樣,只是單純的一件普通裝飾而已。
雖說這個價格就已經很不普通了,但比起謝家人人都有的那塊玉佩而言,這塊玉佩失卻了“身份”意義上的貴重,就好像謝愛蓮提前窺見了謝家大廈將傾的未來,想要努力從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讓自己的女兒和這個家族撇清干系一樣
我是生長在這個家族里的凡人,不管我再怎么想自保,可畢竟我受過父母的庇護,吃過這個家族帶給我的各種便利,硬要計較起來的話,其實很難將我從這個家族里分割出去。
但我的女兒不一樣。
她天生就不是應該生活在這個污濁的世間的普通人,如果我能再爭氣一點、如果我一開始沒有那么傻她也不用明明剛降生沒多久,應該還是個普通小孩子的時候,就要為我勞心出力、忙這忙那。
可反過來想,我又能為她做些什么呢
如果她是個普通的小姑娘,那我肯定要送她去上學,幫她打點人脈,叫她人情往來,再給她準備好豐厚的家產不是作為嫁妝,是普通家產等她將來成長到能自己拿主意的年齡后,不管她是打算和北魏的大部分女子一樣選擇嫁人,還是像茜香的女子一樣打算去科舉做官,我都能給她幫助。
可惜秦慕玉生長得太快了,讓謝愛蓮的滿腔責任心和提前做的無數準備都落了空,再三思量之下,也只能從這最后一個方面入手了
將她以“謝愛蓮的女兒”的身份,帶去結識高門貴婦;但同時只要在這些細節上多加模糊,自己也矢口否認,等將來謝家出事了,只要謝愛蓮奮力抗議,說“這是我收養的女兒”,再讓人去於潛追查一番,“秦慕玉此人是一夕之間蹦出來的,不是謝愛蓮在十幾年前就生下的”這個事實,就能成為秦慕玉擺脫清算的最好證據。
簡而言之,就是在謝家還站著的時候盡可能地從這個即將倒塌的龐然大物身上汲取好處,等謝家一倒,就立馬切割干凈,風緊扯呼。別多問,問就是生意人的精明
正在謝愛蓮思考著“初春的晚上會不會太冷,要不要給阿玉加一件白狐裘”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敲了三下門,不急不緩,穩重從容。
于是謝愛蓮立刻就知道來者是誰了,驚喜地迎出門去,一把就握住了秦姝的手,半嗔道
“都說了秦君實在不用這么客氣,只管直接進來就好哎呀,秦君的手好涼,這一路來的時候雖說路程短,可秦君也該多加件衣服才是。”
“正好我在給阿玉挑大衣裳,秦君來了,也帶幾件走罷,我看那件新作的大紅云錦斗篷就挺不錯的。”
秦姝確定了,沒錯了,這就是古代版的“你媽覺得你冷所以一定要你穿秋褲”。
問題是秦姝真不是來找秋褲啊不,蹭漂亮衣服穿的。她往床上和衣柜里堆著的無數衣服看了一眼,就知道謝愛蓮這是打算帶秦慕玉去正廳里吃酒玩耍見見客人,幫秦慕玉疏通人脈,便笑道
“倒是我來得不巧了,正好趕上謝君有要事。”
“可即便如此,我這邊的請托,也還是要麻煩一下阿玉的。還請謝君偏一偏我,日后若謝君有需要我幫忙的時候,我也絕對沒有半個不字。”
謝愛蓮聞言,立刻放下了手中正在挑選對比的兩件外套,起身對秦姝施了一禮,鄭重道
“秦君客氣了。這孩子本來就是秦君部下,理應聽秦君差遣才是。秦君愿意吩咐她,便是抬舉她,我聽見這事后,心里高興還來不及呢,哪兒會需要秦君反過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