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汐被鐘少白拉扯著,不住地回頭望,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碎石子山路走到車隊中間一輛拉貨馬車邊,鐘氏部曲已經準備妥當。
“郎君,車里食水都準備好了。往哪處去”
鐘少白一指山林小道,“往僻靜處走。先擺脫外兄的車隊。等天明了再尋方向。”
這是一輛貨車,里頭沒有幾案燈臺等物件,只雜亂堆了些箱籠,倉促之間清理不干凈。
兩人在雜亂的箱籠空隙里對坐,天色漆黑,車內伸手不見五指,車廂里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別怕。”鐘少白安慰她,“車里食水充足,跟車的部曲都去過遠地。等我們甩開追兵就安全了。”
阮朝汐抱臂蹲在對面。她并不怕,也不后悔出奔,但老天并不站在她這邊,她連豫北都未出就被荀玄微的車隊再次撞上。
周圍再沒有別人,只有鐘少白,她在搖晃車內反復思慮,心里的疑慮難以消解,輕聲問身邊唯一的人,
“我實在運勢低。一次兩次的都被荀三兄當面撞上,是不是天生的時乖命蹙,做事難順遂。是不是老天也覺得我不該出來,而是應該留在荀氏壁待嫁其實想想看,也只是嫁人而已。哪個女子不出嫁。”她起身要下車,“停車。天意如此,我回去找荀三兄請罪,把李奕臣換回來。”
鐘少白驀然激動起來,猛拉住她的手,把她又扯回去。“別回去你回去豈止嫁人而已,是從此搭上了你一輩子如果這是天意,那是老天無眼”
鐘少白黑暗里摸索著靠近,兩人頭對著頭蹲在一處,近到可以感受彼此鼻息。
“十二娘,你過得不快活,你身邊的人都看出來了。你這回出來了,所有助你出來的人心里都暢快。你現在轉頭回去,之前種種努力盡數白費,所有人心里都不暢快。冷靜下來,別意氣用事,別白費了所有人的心意,多想想你自己,別回去”
阮朝汐清淺的呼吸亂了。
她從小長大,并不是沒有快活日子的。剛進云間塢、在東苑進學的那半年過得尤其舒展自在,直到今日還歷歷在目。
但后來為什么越來越不快活了呢。
荀玄微請了沈夫人來教養她。世上有個無形無影的現成的模子,所有的教養都試圖把她套進模子里去,打造成一個完美無瑕的成品。在眾多乖巧溫順的西苑小娘子人群里,她時常感覺出自己的格格不入。
仿佛是一棵路邊野生野長、風雨里極力伸展枝椏的小松,被移栽進精美的盆里,扭曲了形狀。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不甘,在所有精心修剪著盆景、欣賞著盆景的人的眼里,同樣的格格不入。
身邊的人都很好,但楊先生也會對她說“郎君事忙,新年不能回來見你,要多體諒郎君。”白蟬阿姊也會對她說“郎君的話雖然不動聽,但確實為了十二娘好。九郎君和十二娘郎才女貌。”
思念難過的時候要體諒對方。被傷害了要反省自己。嫁給不喜歡的人要順從。
從未有人和她說過,“多想想你自己”。
黑暗無人看到之處,阮朝汐的眼底浮起一層霧氣。
她用力眨眼,眨去了薄薄的霧氣。
她從前也覺得鐘十二郎毛糙沖動,是個長不大的少年郎。絕境中見人心,今夜她察覺了他的重情重義。
她在黑暗里反握了鐘少白的手,鄭重托付
“李奕臣,陸適之,姜芝,他們三個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個個才能過人。如果因為這回的緣故,他們被荀氏驅逐,求你收留他們,讓他們為你所用。”
鐘少白的呼吸也亂了。他的手懸在半空,動也不敢動,熱血在胸腔里沸騰。
他極鄭重地發誓,“皇天在上,我鐘少白應諾阮阿般,拼了我的命不要,也要照顧好她的三名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