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院門外,荀玄微云淡風輕對她說了一句話,她聽的當時不覺得什么,直到花費了整夜,她終于回過神來。
他對她說,“云間門塢五年,你被教養得很好。才藝品貌,可堪為高門士族嫁娶之良配。”
日夜交替的時刻,阮朝汐站在晨曦微明的枝椏高處,望著遠處天幕。
是誰當初在五彩暈光的書房里,手把手地教她練字,耐心告知她,學人寫字是一項極大的本領。她若學成了,成就不亞于霍清川之文才,徐幼棠之武學。
她這五年日夜不輟地苦練,筆下書法大成,楊先生也贊嘆不已。
每年新年,她總幻想著,等塢主回來。就把自己的本領展示給他看。再問他,自己已經學成,如何能幫得到他,如何回報云間門塢的養育恩情
東苑進學,西苑教養,日夜苦練,學到所有的本領,原來只是為了嫁人
騙人。騙人。
她感到巨大的荒謬,被信任的人欺騙的難以言喻的悲傷。
以及從心底升起的,越來越明顯的憤怒。
她站在枝頭高處,山風呼啦啦吹過她發鬢,暫時吹散她滿腔的憤怒。她低頭看了眼下頭等候接她的李奕臣,她的一舉一動,牽扯到身邊這幾個,要想好,不能輕舉妄動。
她從枝椏間門跳了下去,李奕臣穩穩地接住了她。
阮荻是午后過來的。
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這幾日心神緊繃,家族給他帶信,歷陽城里那位煞星給他帶信,各方來人找他打探動向,他在幾方勢力間門輾轉挪騰,幾乎被拖垮了。
如今終于出現了一線曙光。對于他來說,簡直是喜從天降。
“十二娘,聽我說。事有轉機。”阮荻興沖沖拉著阮朝汐在書案邊對坐下,門窗緊閉,擺出密談的姿勢。
第一句話直截了當就說,“你可知自己的生辰八字速速寫給我。”
阮朝汐一驚。堪輿兩家小兒女的八字,是正式議親之前的必然一步。
“你的出身和九郎不甚般配,九郎母親原本不肯點頭。但是一來,九郎意甚堅決,令他母親動容;二來,你是由你荀三兄親自領進云間門塢,又在云間門塢教養長大,九郎的父親點了頭。”
他感慨地笑嘆道,“這樁親事能成,你荀三兄助力甚多,他今日出塢了,等他回來,你要當面謝他。”
阮朝汐面無表情跪坐在原處,唇線抿成直線,一言不發。
阮荻心神暢快,并未察覺異樣,迭聲催促她書寫八字,阮朝汐慢慢地抬手研墨。
“荀三兄出去了幾時回來”
“出去訪友。剛出的塢門,我送了他便來你這處。一兩日后回返。”阮荻隨口道,他記掛著另一樁心事。
“若八字合適,兩家便要納彩,問名。你父親的衣冠冢,已經安置在阮氏祖墳,并無什么好說的;但你母親的墳頭至今落在外頭,極為不妥當。我和你荀三兄商量好,會盡快把你母親的墳也遷入阮氏祖墳,和你父親合葬一處。”
他一番話未說完,阮朝汐已經霍然抬頭。
“不妥當。”她出聲阻止,“母親臨終時的遺愿,我越想越覺得,應該是想回司州故鄉。這么多年,我沒能帶母親回司州已經是不孝。遷墳這么大的事,如何不和我說。”
阮荻不以為然,“你母親孤零零的葬在青山之間門,才是不妥當。自然是和你阿父合葬在一處為好。男方問名時,問及你的父母雙親,也不會再有疏漏。此事不必再說,我已寫信去阮氏壁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