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玄微無聲地笑了下。
起了夜風,穿堂風漸漸大了。院門久未關閉,門里的年輕家臣們和白蟬、銀竹,焦慮不安地遠遠等候著。門后陰影各處傳來窺伺的眼神。
荀玄微站著院墻邊,整個人陷入了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他人在暗處,抬眸打量著明亮燈火下站著的阮朝汐,從她發間消失無蹤的鳳頭金釵,到她筆直站著不肯挪動的身影,不自覺掐入她自己掌心的繃緊的指尖。
“十二娘。”荀玄微換了稱呼,極冷靜地打量著她。
“你確實在云間塢學了很多,得到了極妥善的教養。鄉郡富有才名的楊斐為你開蒙,我的傅母沈夫人親自教導你。你落筆的字品出自陳留阮氏家學一脈傳承,你的琴藝承襲自豫州名師。你雖不幸失了父母,但云間塢五年,你被教養得很好,才藝品貌,可堪為高門士族嫁娶之良配。”
“若非云間塢里看顧教養的那五年,以你的阮氏旁支女出身,你絕無可能高嫁入荀氏。”
“十二娘,你須知道,世道艱險,你的前路原本就沒有幾條。歷陽城的邀約堵死了你其他的路,如今時間急迫,嫁于荀九郎為新婦,已經是你為數不多的前路里的康莊大道了。”
阮朝汐僵立在原地。
耳邊傳來的清冽嗓音,如此的熟悉,卻又如此的陌生。
她站在明亮的燈火里,璀璨燈光映照著她的呼吸漸漸急促,眼眶中漸漸起了霧。她驀然抬頭,目光死死盯著墻下暗處站著的頎長身影。
細微木屐聲響起,荀玄微鎮定自若地從陰影里緩步走出,夜風吹起他的衣擺,大袖展開如山中青鶴,他平靜地站在她面前,清幽眸光往下,俯視著她蘊起霧氣的雙眸。
“聽明白了沒有”他溫和卻又不容置疑地道,“聽明白了就回屋去。九郎的父族母族都是望族出身,才華過人,未到弱冠年紀便被品議為灼然二品,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如果你想高嫁入荀氏、做九郎的新婦,是時候投其所好,撿起詩文古籍用功苦讀了。”
阮朝汐深吸氣,把喉嚨里即將溢出的哽咽聲硬咽了回去。她站在燈下,強忍著眼眶里蘊滿的霧氣,仿佛出聲落淚便輸了,無聲無息地對峙良久,終于還是沒有出聲,沒有落淚。
只是舌尖處忽然傳來一陣血腥氣,嘴唇被她硬生生咬破了,一絲突兀的血跡覆蓋住瑩潤唇色,她抬手抹去了。
李奕臣在門后站著,再也無法忍耐,猛地拉開門,提著燈籠就要出去接人。姜芝踢了他一腳,低聲道,“少惹事讓白蟬去。”
李奕臣手一松,姜芝接過他手里的燈籠,遞給了白蟬。
白蟬提著燈籠,低頭走到院門外對峙的兩人中間,恭謹福身行禮,把燈籠雙手奉給阮朝汐,“天色不早,奴迎十二娘回去休息。”
阮朝汐本能地把燈籠接在手里,人卻還站在原地不動。
荀玄微轉開視線,沖白蟬頷首道,“確實不早了,把人接回去,早些歇下罷。”轉身登車離去。
車輪滾動聲響起,牛車平緩遠去,拐了個彎,很快消失在濃黑夜色里。
阮朝汐死死盯著遠處牛車的目光這時才收回,往下盯住手里提的燈籠。
夜色黯淡,眼前蒙上一層薄霧,燈光模糊不清。
她遲緩地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