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荻的眉眼間露出幾分焦灼,以眼神頻頻催促她過去。
阮朝汐瞥了長兄幾眼,看他頭頂幾乎冒煙,終于還是緩步走近。
陳夫人仔細打量她的步行儀態,拔下發間的鳳頭金釵,口稱見面禮,替阮朝汐簪在頭上。純金鳳鳥長喙叼一顆碩大的東珠,在陽光下熠熠生光。
阮朝汐只覺得頭上一沉,壓得脖頸發疼,那鳳頭金釵怕不是有半斤重。
她不喜陳夫人打量的古怪眼神,心里并不生出親近,但陳三夫人卻擺出一副想和她親近的姿態,牽過她的手,緩步往布置好的流水宴會場走,言語閑談起來,句句都是問她在云間塢的日常起居,可有雅讀詩文,何人負責教養。
阮朝汐嘴里應付著陳三夫人,心里漸漸生出不耐,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她的視線原本合乎規矩地盯著前方地面,漸漸在談話間隙抬起,飛快地往旁邊瞥一眼。
阮荻邁步過了木拱橋,在溪水對岸入席。在交談間隙時不時地轉頭看一眼女席這邊。
荀玄微坐在阮荻身側,連瞧也不瞧她這邊了,只和阮荻緩聲談笑。
倒是荀九郎,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在入座流水對面的男賓宴席處,頻頻舉杯敬酒,即興作了一首花間賦,在席間傳閱一圈,傳到女眷宴席這邊,陳夫人含笑把賦文遞給阮朝汐。
阮朝汐喝了幾杯酒,忍著三分微醺暈眩,一字字地認真往下看。賦文里引經據典,佶屈聱牙,她讀得慢,才讀到半截就有眾多不明白之處,只得煩惱地從頭再看一遍。
隔著溪流,對岸的荀九郎見她反復再三地翻閱,素手久久未釋卷,應該是極喜愛此篇賦文,心潮澎湃之余,不顧矜持地一口飲盡杯中酒,白皙清俊的臉頰登時紅了一片。
荀玄微收回視線,姿態閑逸地斜倚在案邊,手里握著玉杯。
“京城官場勞碌,許久未作詩文。吾家九郎才思敏捷,流水席間落筆成賦,風流蘊藉,前途不可限量。”說罷隨意抿了口酒,看了眼對面的阮朝汐。
阮朝汐并未在席間吃用多少。只略用了幾筷子菜,喝了兩杯酒,保持著無可指摘的端雅坐姿,手捧著賦文反復通讀,看得極專心的模樣。
陳夫人的眼角余光時不時地落在她身上,直到這時,始終淡淡的神色終于舒緩下來。
一場溪邊的流水花宴,從開始到結束并未花費太久時間。
阮朝汐莫名其妙從清源居被拉出來吃了一場賞花宴席,席間吃了個半飽,又匆匆結束,被拉回清源居。
來時跟車的是荀九郎,歸程時由荀玄微親自護送。
兩輛牛車齊頭并進,白蟬撩開車簾,顯露出阮朝汐側坐的身影。幾尺之外的另一輛車里,荀玄微撩開碧紗,閑聊般詢問起她,
“剛才九郎即興作下的賦文,十二娘來回通讀了三遍不止,可是喜歡”
阮朝汐搖頭,實話實話,“辭藻華麗,蘊藉風流,實屬少見的佳文。是我自己有問題。有些詞句典故不知出處,之前東苑進學時未曾通讀過,我反復琢磨,依舊看不太明白。”
荀玄微問話時噙著一抹從容淺笑,卻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人也頓了頓,有片刻沒答話。
車輪滾動的聲響里,他抬手,無言按了按眉心。
“九郎這篇賦文里,用典確實過于冷僻,有炫技之嫌。這些冷僻典故,得空了給你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