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景游卻在這個短短的瞬間,迅速平復了爭吵帶來的慍怒情緒,鎮定下來。
“好叫十二娘得知。”他往后半步,規規矩矩地抬手行禮,阮朝汐詫異萬福還禮,耳邊聽荀九郎繼續說道,
“聽高僧講經倒是其次。在下自小跟隨父親出行各處,走過千里山川,見識黎庶風貌,也曾遭遇戰事,僥幸逃脫。萬千感慨落于筆下,收錄成詩文集一卷,去年送至京城,得了吾家三兄的青睞,僥幸得三兄稱贊一句眼望山川,胸懷丘壑,在京城略有薄名。”
說罷,荀九郎從袖中捧出一卷詩文集,客氣遞上,“請十二娘指正。”
阮朝汐“”
她十歲才啟蒙進學,耽誤了不少時日,常常感覺自己學識淺薄,對荀九郎這種才華卓著、少年時便能寫詩作賦的高才便有些敬而遠之。
眼下人杵在面前,不僅謙虛地夸耀自己的辭賦名動京城,得了他三兄荀玄微的青眼,居然還當面雙手奉上了精心裝裱的詩集卷軸,堅持要她指正。
阮朝汐啞然片刻,默默地收下,交給身邊白蟬。
“有空定當拜讀九郎大作。”她嘆了口氣,“我才疏學淺,指正就不必了。”
始終在車邊冷眼瞧著的李奕臣,忽然出聲打斷道,“有人遠遠地過來了,不知什么來歷。十二娘,山路邊不宜久留,盡快下山。”
“那就走。”
送走了難纏的荀九郎,阮朝汐只覺得心累,回了車上。
半山腰木樓閣。
歷陽城帶來的兩千府兵黑壓壓一片,環衛木樓四周。
遠處憑欄眺望的紅袍人影遺憾地一拍木柱子,扼腕說,“荀郎賭贏了,本王賭輸了。那小娘子居然沒下車。沒意思。”
荀玄微已經吩咐仆從取來三個空杯,在食案上一字擺開,“賭酒三杯,認賭服輸。還請殿下滿飲。”
“區區三杯酒,喝了。”元宸打賭倒是痛快,爽快地三杯直接灌下去,
旁邊的阮荻無言擦去額頭滲出的冷汗,舉杯道,“下官敬陪三杯。”
元宸贊道,“不錯。阮郎雖然做事磨嘰,喝酒還是很干脆的。”
三杯下肚,元宸放下酒杯,抹了把嘴角,哈哈笑起來,“荀郎在京城被人吹到了天上去,句句都是“神姿高徹”,皎月無塵,居然會提議賭酒,實在有意思。荀郎的賭約,本王肯定要應的。”
荀玄微憑欄遠眺,打了個岔的功夫,牛車已經走遠了。
他毫不在意地自斟自飲了一杯,“既然入了官場,就莫談什么皎月無塵。所謂盛名,不過是水中月,身后影,虛妄幻象罷了。當不得真。”
元宸撫掌大贊,“精妙比大和尚的佛經還精妙三分”
喝到半醉的視線斜乜過來,“荀郎說說看,入了官場,不談盛名,該談什么”
荀玄微舉起手里金杯,遙遙敬酒,“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合縱連橫,無非是利字當先。”隨即點了點案上放置已久的那份文書。
元宸早瞧見了,他不是胸無城府的人,荀玄微不提,他裝作沒看見,忍著不問。現在立刻饒有興趣地打量那字面向下的文書,“荀郎這是有備而來愿聽其詳。”
荀玄微扶欄啜了口酒,說,“勞煩阮郎退避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