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道傳進中原不過百年,信徒眾多,質疑者更多,許多士人特意趕來難葉山,只求當面辯明經義,去偽存真。
“這回來的人不少。我們家的九娘,鐘家四娘,五娘,陳家六娘都來了。”
上山道上,荀鶯初和阮朝汐商量著,”等下去了半山腰的法會會場,我們不急著擠去前排,先遠遠地聽一聽,若講得精妙,就厚厚地布施香油。若講得不好聽,我們就當做是入山游玩,山里四處轉幾圈,早早地回程。”
阮朝汐想想不對勁,“如果我們一個覺得好聽,一個覺得不好聽,怎么辦我們是走還是不走”
荀鶯初傻眼了。“那就就叫鐘十一過來湊個數。不管走還是留,三個人總能定下。”
“他也來了”阮朝汐探頭往外望,還真被她瞧見了人。
緩行車隊前方,幾個衣冠華麗的年輕郎君縱馬前行開道,其中一個打扮得格外顯眼的,穿了身耀眼張揚的織金紅袍,犀皮腰帶,腰懸寶石長劍,看背影豈不正是鐘十一郎
“被三兄關了五天才放出來,要他靜心思過。憋狠了,出來就穿了身大紅錦袍,斗雞似的四處晃悠。哪有半分的靜心思過。”
荀鶯初指著背影笑了一陣,放小聲音,“聽說歷陽城里那位兇神也喜愛紅袍。阿般,你覺得那位今日會不會來”
阮朝汐和她互看一眼,無人應答。
誰知道呢。
釋長生大和尚講經的地點,挑選在半山一處清澗邊,荀氏家仆從別處采摘了幾百朵蓮花,從上游放入水中,慢悠悠地沿著清澗順流而下,山溪里處處蓮花盛開,儼然是佛家妙法地。
圍繞著清澗周圍,擺放了數百個聽經用的細竹簟,附近臨時搭建了十幾處小木樓,供女眷使用。更遠處的山里有幾處涼亭,也早已準備好,防風的步障早早搭建起來。
荀鶯初和阮朝汐選了一處清凈的木閣一樓,距離有些遠,看不清水邊結跏趺坐的大和尚的面孔,好在水面傳音,大和尚講經的聲音聽得倒是清晰。
阮朝汐倚著木廊,手里握著一只新鮮采摘的蓮蓬,漫不經心剝著蓮子,遠遠地聽到在講六道輪回。
眾僧以梵語吟唱大段佛經,穿過水面,遙遙聽到高僧聲音醇厚,以純正的洛下雅音1一字一句講解道
“此等眾生,虛妄分別,不求佛剎,何免輪回2”
阮朝汐忽然沒來由地心神一震,手心松開,幾顆蓮子咕嚕嚕滾落落地上。
剎那間,她仿佛遭逢了鐘罄嗡鳴,嗡嗡震顫不休,視線越過人群,望向水邊端坐講經的高僧。
“不求佛剎,何免輪回”她喃喃地道了句,還沒想明為什么,心口倏然一痛,一滴淚落在手背。
荀鶯初今日的游興極高,正在興致勃勃地遠眺山景,不經意卻瞧見好友潸然落淚,失色驚問,“十一娘你怎么了”
“我沒什么。”阮朝汐抬手擦去了淚痕,自己也有些疑惑,“最近睡得不大好,精神也不足,總是傷感。”轉身沖荀七娘笑了笑,“無事了。”
諸多僧侶齊聲念誦佛經,沿著水面遠遠地傳開。
水邊的上百個細竹簟已經坐了大半,看穿著舉止,俱都是大小士族郎君。念誦佛經的話音剛落,下面立刻響起許多道高聲質問的聲音,釋長生開始詳細辯論輪回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