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里待的年頭久,什么病該怎么治該怎么說,他自然有套自己的腹稿。聽得貴妃娘娘提及昨個做了個噩夢,他再一切脈發現脈象如常,便也聞弦知雅意了。
朱靖頷首,揮他退下。
“什么噩夢,驚擾的你耿耿于懷。”
文茵聞言怔住,美如月華的眸子不期流露了半分傷懷。
不過只一瞬,她眸里情緒就掩下,偏過臉朝畫窗方向,低不可聞的道了句“其實也沒什么。微末小事罷了,不值當說出來讓圣上煩心。”
朱靖臉上笑意淡了,隔桌探手掐過她下巴,轉她臉過來。
下一刻他動作驟然一頓。原來這一瞬的功夫,她臉上全是濕濕涼涼的淚。
他猛地站起身來,兩三步繞她身旁,捧住她的臉高抬。
“這是怎么了”
文茵搖頭,淚凝于睫,卻閉眸不肯說。
朱靖低眸看著,眸光深沉難測。
“朕面前你不必有顧慮。有何難受之處,可以在朕面前坦言。”
她入宮這六年時間里,元平十年二月,是他唯一的一次見她流淚。那日她哭的立不住,哭的肝腸寸斷,近乎要氣息斷絕。他猶清晰記得當時那幕,她哭著跪求他能夠俯準封閉長信宮,讓她得以為父親盡哀守孝三年。
而今日,則是他唯二的一次見她流淚。
“貴妃,你說說看。”
帶著薄繭的指腹撫過她面頰濕涼的淚,他慢聲說道。
似乎是他的話讓她終于放下顧慮,在眼睫細顫了幾下過后,她半抬了眼簾,苦澀而傷懷的說起了那個讓她心悸的夢。
“是我夢見了兒時的事,那會我們跟隨母親住在隴西外祖父家。因為我是家中唯一女郎,所以兩位兄長都對我極為疼愛,每每我犯錯時,他們都極力為我遮掩”她哽咽起來,“昨夜我反復的夢見大哥,夢見他還是年少時候的模樣,他,他說是來向我告別的這夢不詳,臣妾實在是,心悸難安。”
朱靖緘默,眸光一寸寸打量在她面上。
“貴妃,文家的事,與你早無干系了。”
在文茵的心逐漸下到谷底之際,他方不輕不重道了句。
“是啊,早沒干系了。”文茵轉過臉掙開他的手,強顏為笑臣妾何嘗不知。偶爾獨坐時,臣妾又何嘗不恨自己心腸不硬,做不來那鐵石心腸的做派,沒法那些人影一個個的全從心肉里剝離出去。”
說著,她又哽咽起來,偏臉抬袖頻頻拭淚。
朱靖嘆息一聲“貴妃,國有國法。”
至此,他到底露了口風。
文茵搖搖欲墜,捂著心口顫聲“我大哥他”
朱靖再次抬手覆上她的面頰,掌心輕微撫著。
“所以,你要替他求情嗎”
文茵心稍松,至此她打聽到了,她大哥性命尚在。
“我不求情。”她搖搖頭,“國有國法,我怎忍心讓圣上為難。”
朱靖神色微微一松,正要溫言勸慰,卻見她推開他的手臂,起身下地盈盈跪下。
“大哥犯了國法,那就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只是臣妾這身血肉筋骨,到底沒法與文家徹底割裂開來。所謂長兄如父,他到底當了臣妾那么多年長兄,護了臣妾那么多年,若他真有那日”
文茵強忍淚意,給面前的帝王叩首“請圣上俯準,允臣妾為他盡哀。”
朱靖居高臨下的看她,面上再不見半分溫色。
許久,他聲音無波道“貴妃起罷。”
話盡,抬步就走。
尚未走兩步,突聞身后傳來輕柔的詢問聲“圣上明日可還過來”
他腳步一頓。
“朝事繁冗。”片刻又道,“得晚些。”
“那臣妾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