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耽誤你讀書。”
“就這一會兒,誤不了的。”
柳賀覺得,他讀書之后紀娘子像是把他供起來似的,這也不讓干,那也不讓干,辛苦的活反倒背到了她自己身上。
這是紀娘子一片愛子之心,柳賀卻做不到當甩手掌柜,他娘一個人處理家中大小事務本就已經很辛苦了。
柳賀按丁顯所列書單讀,讀得字字響亮,朱熹說,讀書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最重要的還是用心,柳賀帶著目的性讀書,心神自然只在讀書上,注意力沒有絲毫分散。
讀完唐宋大家文章,柳賀又去看新買的那套五經正義,他看書時記憶力甚好,看上一兩遍就能將內容記住,他雖未刻意關注,但平素看同窗們讀書,他的速度絕對是比旁人快出許多的。
五經正義是唐人孔穎達奉敕所撰,柳賀重點看其中毛詩正義的內容,其余幾經他看也看,卻不如看詩一經時那般專注。
孔穎達將毛詩與鄭箋結合,并確立了風、雅、頌是詩的三種不同的體裁,而賦、比、興則是詩的三種表現手法,他的理論到嘉靖朝時已經不是科舉時的主流方向,但柳賀不怕多看,在他看來,詩集選西周至春秋的詩歌篇章,自春秋時起,無數大儒對詩都進行了研究,科舉雖尊朱熹集傳,可理論本身就是發展著的,就算朱熹做學問也不可能平地起高樓,必然也是在前人理論上發展而來。注1
就算是最枯燥無味的書,柳賀細細讀來也不覺得平淡。
他讀五經正義,也看程文集,加上寫文章和練字,春節這幾日他過得格外充實。
但除夕這天,柳賀還是放任自己玩了一整天,要說玩,其實也是無事可做,他倒是想釣魚,但這零下的氣溫還沒到河邊估計就被風吹皺臉了,他寧愿縮在被子里當咸魚。
唯一算得上樂趣的,大概就是春節的吃食更豐盛一些,紀娘子請人殺了雞,將肉燉至爛,還鹵了一點鴨肉,這樣滋味更濃郁一些,一整天,柳賀只聞到家中彌漫的肉香。
不止柳家如此,春節到了,整個下河村都是這般,家家門口都飄著香。
稚童們倒是在村口路上跑來跑去,追雞攆狗,二叔家的禮哥就是,拿著串好的糖球跑來跑去,美到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二嬸一邊追著他,一邊跟著吼道“別戳著眼睛”
二嬸自也看到了柳賀,沖他露出陰陽怪氣的笑來“賀哥兒回來了,這一年倒是難見你一面。”
柳賀沖二嬸拱了拱手“二嬸過年好。”
兩家眼下關系不睦,柳賀的禮儀卻仍舊做得很足,絲毫不給人留下話柄。
見柳賀這副模樣,二嬸反倒有些讓了,她知曉自己撒潑打滾那一套在柳賀這里不起作用,往年紀娘子倒是拿她沒辦法,可不知柳賀說了什么,她竟也拿不住紀娘子了。
一年多前,柳賀成日在村中晃蕩,懶懶散散的一看就沒什么出息,聽說他要讀書,柳義與她在只想發笑。
可眼下柳賀一副清雋模樣,倒似與柳信越來越像,讀書人的架子已是足了。
“我卻不信你也能考中。”望著柳賀的背影,二嬸輕啐了一口,縱是柳賀如今這副模樣,她也不信紀娘子那么命好,“秀才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考中的”
柳賀對他二叔二嬸的想法并不在意,只要這兩人別時時煩著紀娘子就好,他并未從紀娘子口中聽到抱怨之言,據鄰居們所說,二叔二嬸這一年來上門的次數的確變少了。
下晌,柳賀正在灶頭幫紀娘子添柴,紀娘子要把他趕出廚房,可柳賀硬是賴著不走,翻出一身好幾年前的舊衣服往身上套,他在那添柴,紀娘子只當他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