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苦笑。
趙豹轉身,聲音無限落寞“但還是后悔,總該試一試,試一試”
他沒有往前邁步,但身影越來越淡,好像是在不斷往前走,給朱襄留下的背影也越來越淡。
朱襄只看見趙豹仰著頭,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流淚。
趙豹吟唱起了詩經中的歌謠。
“墓門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國人知之。知而不已,誰昔然矣。
墓門有梅,有鸮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訊之。訊予不顧,顛倒思予。”
你的墓前長滿了亂木雜草,你本該用斧頭砍掉這些雜草來匡正它。國人一直在規勸你,你卻不知悔改。待你終于要悔改的遲了。
已經遲了
趙豹雙臂張開,寬袖鼓風,如乘風而去。
但他身下的光芒又像是火焰,鼓風的衣袖就像是被火焰蒸騰。
后悔啊
好后悔啊
終于決定要悔改的時候,卻已經遲了已經遲了
趙豹黑發轉白,仿佛枯草,然后瞬間燃盡。
“平陽君去了,去了”
一聲尖銳的哭喊,引起了更多的哭聲。
趙豹躺在榻上,他沒有蜷縮,卻像是蜷縮著一樣。
他過了今年才剛五十歲,卻形容枯槁,頭發枯白如雜草,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比朝中那些六七十歲的卿大夫更蒼老。
連他原本偉岸的身高也因為病痛縮水,是以沒有蜷縮,卻像是蜷縮著一樣啊。
他病榻前的子孫、友人、門客,都在慟哭。
趙王沒有派人來,因為趙王今早崩逝了。
一直在糊涂和清醒中掙扎了許久,被病痛折磨了許久的趙豹得知趙王崩逝后,才仿佛松開了最后一口仿佛早應該散去的氣。
他那時候清醒了,被家人攙扶著朝著王宮跪拜。
“兄長,我完成了承諾,在你走后繼續輔佐趙王,不讓趙王再次犯錯。”
“我完成了承諾,趙國的未來,該交給后人了。”
“我來尋兄長了。”
說完后,趙豹沒有在清醒中咽下最后一口氣,而是又糊涂了。
他再次像以前糊涂時一樣喊著要去找藺卿,藺卿有一門人號朱襄,是大才,一定要舉薦給趙王。
“給我備車”
“快備車”
趙豹在呼喊中斷氣,死時眼睛怒張,不肯瞑目。
“良人,良人,你怎么在庭院里睡著了”雪姬將坐在趴在石桌上沉睡的朱襄輕輕推醒,“小心著涼。”
朱襄醒來,衣袖浸濕一片。
雪姬驚訝“良人,你在怎么了做噩夢了”
朱襄抬袖抹掉臉上的淚,道“不是噩夢,是故人辭別。平陽君去世了。”
雪姬更為驚訝“良人怎會知道”
她話說出口時,想起了藺公入夢告別的事。
雪姬嘆了口氣“他在夢中與良人辭別嗎沒想到,他居然會入良人夢來。”
雪姬心中仍舊有些不敢置信。
藺公入朱襄夢來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她雖對曾護著自己一家人的平陽君趙豹雖也有些許好感,但也知平陽君與朱襄感情并沒有多深厚。
秦昭襄王沒有入朱襄的夢,秦仁文王沒有入朱襄的夢,應侯范雎沒有入朱襄的夢。
論感情,這些長輩應當是比平陽君更深厚。
見良人眼淚不止,雪姬急忙親自去打水,給朱襄洗臉。
雪姬已經懂得了很多事。如此神異之事,她不敢被他人所知,所以得親自去。
朱襄面容十分平靜地流了一會兒淚,終于將眼淚止住。
他伸出手,一顆紅薯靜靜躺在他的手掌上。
朱襄與平陽君或許沒有深厚的感情,但朱襄公卻是平陽君的執念。
“趙國土豆被拔了,面臨饑荒,這可如何是好可還有如土豆般可以救荒的糧食我記得朱襄公似乎說過”
“我曾說過紅薯也能救荒。”朱襄道,“但那時趙國饑荒,補種紅薯也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