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將想說的話咽下,道“君上,你為何不以秦王的身份召見朱襄”
秦王笑道“寡人想看看,他面對你這個兇名遠揚的武安君,會不會嚇得說不出話。武安君,你可不要暴露了寡人的身份。”
白起再次腹誹,論名聲,我這個武安君比起君上差遠了。
白起突然感到一陣疲憊。
他經常在外打仗,沒和君上長久相處過。現在他更佩服范相國了。范相國是如何能與君上相處自若范相國的膽識機警果然都異于常人。
“遵令。”白起無奈答應。
墨家弟子回稟了秦兵已經放行的消息后,朱襄才繼續沿著太行山麓出發。
山路崎嶇,馬車的車輪是木頭,幾乎沒有減震措施。即使山麓被軍隊修建了一條能讓馬車行駛的車道,朱襄在馬車中顛簸得頭都暈了。每隔一陣子,他就會出來騎馬透透氣。
趙武靈王改革“胡服騎射”,不僅改了衣服,還從戰車兵中挑選出一支騎兵。
如今沒有馬鐙,但有韁繩和馬鞍。趙國騎兵在戰場上屢立奇功,各國都開始培養騎兵,其中以與西戎混居的秦國培養騎兵的速度最快。
趙武靈王培養騎兵之后,民間有條件的人也會在外出的時候穿胡服,騎馬代步。朱襄成為藺相如門客之后,就被藺相如教會了騎馬射箭。
朱襄射箭的準頭和他舞劍的技術一樣,讓之后接手朱襄教育工作的荀況看一次就暴躁一次,但騎術勉勉強強還過得去。不過坐車雖顛簸,比騎馬節省許多體力,所以朱襄還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馬車里顛啊顛。
出來騎馬時,朱襄將這一路景色盡收眼底。
太行山麓從戰國初年起,就被魏、韓、趙爭奪,戰亂不休。秦國出兵上黨已近三年,這里連續遭遇了三年的戰亂,附近村莊更是殘破不堪,荒草橫生。
經過的車隊驚得一只肥美的野兔從草叢中竄出,草葉搖晃,露出隱藏在荒草中的殘破白骨。
一只不知是野狐還是野狗的動物從骨堆里鉆出來,往車隊探頭探腦,如果不看它嘴里叼著的人骨,那搖頭晃腦的模樣顯得憨態十足。
幾只鴉鳥在空中盤旋,發出了嘶啞難聽的聲音。
邯鄲附近的平民已經在愁每日的一頓飯又該煮些什么好,這里卻四處可見能果腹的野物。
朱襄還眼尖的發現,一處已經垮了一半的房屋旁生長的野草,是未經采摘的菽苗。
在菽苗從中,有一具還帶著殘破布片的尸骨。尸骨已經被動物糟蹋地七零八落,唯有一只抓著殘破簸箕的手骨十分醒目。
朱襄收回視線,讓駿馬自己慢悠悠地順著隊伍前行,自己抬頭看向了天空。
天空中陰云密布,恐怕是要下一場秋雨了。
秋雨之后,泥水覆過尸骸,雜草蔓過墳頭,或許這荒野看上去就沒有這么可怖了。
“朱襄公,要下雨了,請回馬車。”許明也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勸說道,“為了面見武安君,可不能生病。”
“好。”朱襄從善如流。
待他回到車廂后不到一刻鐘,雨滴就大顆大顆地砸在了車廂頂部。風聲呼嘯如怒吼悲泣,雨聲響亮如兵戈相交。
朱襄閉上雙眼。
他已經踏上了長平之戰的戰場了。
到了百里石長城,秦軍分出一隊人幫趙人護送糧草。
朱襄原本擔心趙人會和秦軍起沖突。他繞著運糧隊轉了一圈,發現趙人對秦軍居然沒有多少憤怒憎恨表情,而是一臉的麻木。
同樣,秦軍對趙人也沒有仇恨,沒有輕視,沒有什么負面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