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為什么,明明沒有身體的他,卻會在江耀孤零零地站在浴室里,伸長脖子去看后背的時候,感到心痛難忍。
“好空。”江耀說。
心里的人替他打開蓮蓬頭,讓熱水沖刷江耀的后背。
他希望熱水能讓江耀的身體暖起來。不要那么冷。不要那么空。
可江耀的臉上卻漸漸露出一種疑惑的神情。
江耀還是朝背后伸出手,似乎在尋找什么。
從后側肩胛,脊柱,到腰部。一點點地摸索過來。
皮膚在熱水里變得又濕又滑。他在自己后背摸來摸去,卻始終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
像鳥類被剪去翅膀,身體重量驟然減輕。
像感到極度不適應,卻甚至無法理解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那一瞬間,心里的人,明明沒有身體,卻感到心痛難忍。
小小的白色燈盞,在那一剎那忽然地明亮起來。
心里的人試著伸出手,伸出江耀的手,雙臂交疊,環繞在他胸前。
好讓江耀自己擁抱自己。
這樣
他低聲問。
江耀的手臂不夠長,無論多么努力,手掌只能夠到肩胛骨的位置。
沒有辦法把后背完全地包裹起來。
不過即便只是這樣,江耀就已經滿足了。
“嗯。”江耀揚起嘴角,在嘩啦啦的熱水聲中笑起來。
好乖。
好心疼。
明明沒有身體啊,明明沒有心。
為何他還是感到心里酸軟成一團。
無法忍耐。
他開始思考江耀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江耀忘記的,被從大腦里身體里,刻骨銘心地剜去的,到底是什么。
銘記比遺忘更痛苦。
銘記比遺忘更痛苦嗎
不知怎么,當看到那個名叫王慧的女性,在痛失愛子、于是決定向全體變異種復仇的時候。
當意識到她本可以選擇清除記憶,回家去過平靜生活的時候。
心里的人,忽然如有所感,低低嘆息一聲。
有些事情,遺忘比銘記,更讓人痛苦。
遺忘比銘記更痛苦。
他聽到江耀在自己心里,輕輕重復。
遺忘比銘記更痛苦。
像一種反駁。
像一種說服。
所以,江耀最終選擇了銘記。
哪怕所有人都將不記得。
哪怕所有世界的創傷都將被撫平。
江耀選擇銘記,那些壯烈,那些英勇,那些苦痛,那些不甘。
那些生動鮮活的燦爛與至暗。
江耀不愿意遺忘。
江耀不舍得遺忘。
所以,他也沒有阻攔。
“去吧,江耀。別怕。”
他并沒有身體。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算不算是靈魂。
他只是一盞燈。
一盞小小的,微弱的燈。
但也正因他是燈,所以他能和萬千英靈一起,站在江耀身后,化作永恒護盾。
永遠守護,指引。
“我一直在。”
江耀,別怕。
陸執一直在。
所以不要難過。
不要哭。
陸執一直在。
陸執永遠是你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