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這個微不足道的讀書人,年紀輕輕卻不惜命,明知送死還要來”
劉展第一次對自己的行為方式產生了懷疑。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用暴力和權威解決不了的,無論你多么高高在上,無論你把自己如何粉飾美化。英明還是愚蠢,公道自在人心。
劉展不明白這個道理,就如同權勢滔天的封疆大吏安祿山永遠不懂得顏真卿、張巡這些大唐小吏的氣節一樣。
與劉展的泄憤殺戮不同,唐軍反其道而行之。
白復釋放了劉展軍的俘虜,凡受傷者一律予以醫治,并下令祭奠戰死的雙方將士。
唐軍和叛軍水師,雙方在江寧城外的長江上,拋錨對峙了三天。刀兵的搏殺暫停了,另一場交鋒隨之展開。
這場看不見刀光劍影的廝殺,是人性與獸性之戰。
就像白復此前預言,當劉展妄想用暴力逆天改命的那一刻,他的結局便已注定。
這天下最強大的力量,不是江山,是民心。
劉展大軍開始呈現瓦解之勢。劉展軍內部最嚴重的叛離事件是叛軍兩員大將李可封、孫待封的歸降,暴露出劉展眾叛親離的前兆。
孫待封在湖州烏程,向唐軍江淮節度副使李藏用投降;
李可封獻出常州,向唐軍歸降;
楊持璧獻出蘇州,向唐軍歸降。李晃獻出泗州,向唐軍歸降;宗犀獻出宣州,向唐軍歸降
這正是張子明當日的計策,以仁義對暴政,以光明對決黑暗
面對沙場百戰的安西眾虎將,孱弱的張子明侃侃而談“孟夫子云不嗜殺人者能一之
天下莫不與也。
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
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
秀才將一塊白方巾遞給白復,長嘆一聲道“我們清點張子明遺物時,發現了這塊方巾。這是子明給其妻寫下的最后一封家書。
他的同鄉告訴我,子明并不是孤身投軍,其家人尚在故鄉老宅,父慈子孝。子明與其妻感情深厚、琴瑟和鳴”
白復輕輕掀開這塊方巾,見字如面,張子明清瘦俊朗的笑容躍然紙上
“淑珍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
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卷屬;然遍地腥云,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彀吾不能學太上之忘情也”
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是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無侶悲”
一封并不長的與妻書,讓白復幾度淚奔。
“無情未必真豪杰。”
張子明正值風華正茂,臨巾絮語,兒女情長。飽含深情的傾訴,使三軍將士心魂為之悲憫、激蕩。
草木含悲,風云變色。
江寧城外的校場上,鵝毛大雪洋洋灑灑、鋪天蓋地而落,讓天地變成白茫茫一片凈土。江淮一帶,少見這般大雪。
大雪紛飛中,大唐三軍將士軍容整齊,神情肅穆,列隊送別。
白復走到張子明和捐軀戰士的棺槨前,單膝跪下,右拳撫胸,致以最崇敬的軍禮。
良久,白復起身,大步走到三軍將士面前,拔出倚天長劍,斜指長空,大聲高呼“浩氣長存,老兵不死”
“浩氣長存,老兵不死”
“老兵不死”
校場內回蕩著三軍將士的吶喊,渾厚悲壯,久久不息。
“轟轟轟”
臨近校場的江面上,唐軍水師火炮齊鳴,二十一響,聲聲霹靂,感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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