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多年未見趙王,從前那個活潑聰慧白潤似玉的小孩童如今有了少年人清雋且挺拔的模樣,他眉眼肖似母親,可面龐輪廓卻與皇帝如出一轍,面貌自是非凡的俊朗,怕是將來長大,宋端這小子都要被比下去了。
如果不是在這個場合,在這個背景下,他或許還會去笑著問候,問一句他現在身體如何學習怎么樣,就好像好些長輩見到可愛晚輩一樣的自然而然的欣喜。
可今日,他能說的只有血淋淋的真相。
“越王殿下,你真以為自己會成為贏家么”
卓思衡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越王怒極反笑“難道眼下的形勢,還會是別人么”
“殿下,我且問你,為何今日你這樣順利就到了福寧殿前沒有受到禁軍殿前司的半點阻擋而在這之前,帝京九門都向你敞開,你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這些你的老師也是幕僚鄭鏡堂是怎么告訴你的”
卓思衡語速并不快,可話里的內容卻是咄咄逼人,越王冷下面目說道“這有什么誰不是怕死的人難道九門的衛戍和皇城里的殿前司禁軍不是人再者說,眼下這些不怕死的禁軍不是跟著三弟來了么”
再蠢的人可能都發覺了異樣,就連越王說完也愣了愣,看向一旁面露驚懼的趙王。
“有人在你來之前知道了你的動向,這個人可以接觸到調兵印璽,將殿前司調離皇帝身邊,為你大開方便之門,目的就是讓你能在這個時刻抵達此處。殿下,不要瞪我,我那時候遠在千里之外,按照預想安排對策和后招還是可以,但是卻沒有能力施展這么大的權力,因為我缺少最重要的條件。”
“是什么”越王的眼中充滿了不安和狐疑。
卓思衡很想嘆氣,這都猜不出來么,可他只能正色道“是調兵的兵符或口諭。我不在宮中,如何向圣上要來這些去調遣其人所以,是能接觸到這些的人做了這樣的事。”說完他緩緩走向了羅貴妃。
或許是卓思衡的篤定和平靜具有無法言說的威懾,扣押羅貴妃的兩個越王部下不自覺松開了手后退一步,讓羅貴妃得以從吃痛中喘息,但她也并沒有松弛,而是半跪半坐在地,抬頭用陰悒不明的目光看著已行至自己面前的卓思衡。
“貴妃娘娘,你是什么時候與鄭鏡堂和唐家聯手的我其實現在也并不能確切,但你與虎謀皮,真的以為他會扶你兒子踩著越王上位,而后安心做他的股肱之臣么”
此言一出,眾人皆大驚失色。
羅貴妃抿緊雙唇道“胡言亂語,你根本毫無依據。”
卓思衡并不想在分辨此事上花費時間,只道“為什么在越王入城封鎖皇宮之后匆匆寫出且只發給各衙門與城外大軍的矯詔,你們母子會這樣清楚方才你們言語里都有提及這封矯詔,可你們應該被封于宮中一無所知才對,不是么”
這次,羅貴妃抿緊的雙唇中再說不出半個字了。
卓思衡態度依舊謙和,和說出的話卻沒有那么客氣了“貴妃娘娘,鄭鏡堂給越王出盡昏招,要他招搖過市要他成為圣上的厭棄之人,這樣你們好在他以為自己登至最高時由趙王殿下親手斬落,好讓趙王成為圣上心中獨一無一的社稷之子。為此,你們不惜縱容越王。軍中謀事,你們指點越王去到禁軍兵馬司,要他胡攪蠻纏以為是立威,卻在軍中徹底失去威望;貢院查舉弊案,是你們刻意做出似乎有問題的樣子,告訴越王他可以借這個千載良機揚名,實則令圣上徹底失望;讓他與各家藩王世子勾連,讓他以為是培植勢力,實際上卻是使群臣和圣上皆起防備之心;慫恿他去釜底抽薪來挑撥太子妃一家,你們的說辭可能是讓太子后院起火,然而卻是想越王和太子最終決裂,使他腹背受敵如此種種可謂深謀遠計運籌決算,但你們卻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羅貴妃的聲音仿佛比方才還要更喑啞了。
卓思衡的面目終于冷冽下來,他看著渾然不覺的羅貴妃,一字一頓道“你們從沒有考慮過會因這些謀算而導致無辜之人遭受多少苦難。越王愚蠢至極,他所為所傷,有官吏也有百姓,這些人何其無辜被你們牽累到權力旋渦當中身不由己你們又憑什么以自己的謀算為由,無顧蒼生跋扈自恣,使人代爾等之罪過”
慷慨之語后是短暫的沉默,和一聲古怪的擊掌贊嘆。
這時,寢殿的門自內向外緩緩打開,庭燎的光照亮了兩個人的身影,太子劉煦扶著正在撫掌的皇帝,緩緩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