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一位殿下又在這里做什么”卓思衡笑著回問。
趙王看是卓思衡到此,之前的驚疑也有些許化作驚喜,忙道“卓大人越王行篡逆之事,矯詔逼宮,要謀反弒君弒父快將他拿下”
福寧殿內與殿外仿佛兩個世界,這里極黯無光,更無有一人,穿過熟悉的廳屋夾道,再往內走就是寢殿了。
“你們等在這里。”
最后一道門,太子劉煦命禁軍在此處等候,而他則緩緩推開寢殿寬闊的大門,再掀開厚重的帷幕,苦澀藥氣撲面襲來,他心中一痛,卻還是快步走向御榻。
“父皇快醒醒父皇隨我離開此處這里已經”
劉煦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靠近了才看清,父皇并沒有像想象中的安眠,而是睜著一雙在黑暗中依然鑠熠的目光,靜靜看向天頂的藻井。
很快,這目光緩緩移至他的臉上。
“是你。”
劉煦只在父皇遇刺蘇醒的那日聽過這樣虛弱的聲音,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本來已對父親失望至極,可此時這個衰弱游弋的氣音闖入他的耳朵,心口那種憋悶和苦痛竟無以言表,眼淚不由自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父皇”他極力忍住情緒,強迫自己冷靜,上前道,“我們快走外面都是叛軍”
“我聽見了。”
父親的表現比劉煦想象中要平和許多,但劉煦牢記卓思衡的話,他四處摸索,以最快速度找到個厚重的冬日貂裘披風,又拽了個不薄不厚的罩袍,此時顧不得那么多了,他扶起父親,笨拙地將罩袍套在他身上,努力想將他扶起,然而父親只是伸出手來,緩緩示意他等等。
“父皇不能再等了”劉煦急道。
“你怎么不在外面呢”
皇帝的這句話讓劉煦愣住了。他本來是該在外面的,但是卓思衡讓他來,他就來了。實話是不能說的,他已不再是從前的太子了,如今他很快就能以自己的語言復述卓思衡教過的說辭“我千里之外趕回來就是為了保護父皇,這時候不來帶父皇離開,難道要去外面與一弟兵戈相向,當著父皇的面同室操戈么”
“同室操戈這種事倒不用避免,只要你和皇家沾邊,它總會找上你來的不管你是無辜稚子還是野心逆賊它都不會放過你的。”皇帝忽然握住了劉煦的手,半坐半靠在床邊,喘了幾口氣后才說道,“是卓思衡教你這么說的,對不對他也跟著你來了吧”
劉煦心頭一緊,可嘴上卻反應得很快“卓大人跟著兒臣勤王護駕,他教兒臣兵分兩路,救駕和討逆一樣重要,是兒臣選得來找父皇,卓大人說兒臣做得對。”
卓思衡很早以前就教過他,謊言的威力不在于它的虛假,而在于它所隱含的真實。
他的這番話半真半假,幾乎就要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不過,他卻不能確定父親是否相信,因為此時握住他的手沒有任何反應,手掌的熱量透過皮膚隱約傳來,但卻沒有太大力氣扣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