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長公主、太子與越王,同幾位公主先后入內,照次入座,在場眾人行過禮后,由羅元珠、卓慧衡與顧世瑜自正門引領女官學諸學生成列而入,拜叩天子。
在座眾人雖都噤聲肅禮,心中大多懷想歷屆進士入殿尊圣也是這般景象,而今綠袍換做紅裙曳地,竟也有書文盛世的新氣象。
三位女學師范穿著同樣的青袍裙裾,佩長公主所賜紫玉冠,風姿卓然。卓思衡看著妹妹行進至前,縱然隔著帷幕,也似是與她一道相伴,不禁眼角濕潤百感交集。
皇帝溫言道“諸位立學明理,效法我朝鎮定二公主,是為天下女子表率,今日非朝堂政論,只作觀瞻女學質素與傳習之德,且暢所欲言,勿存隱憂。”
眾人聽命拜謝天恩,再起時,其余人等一應就座,白泊月以為自己位置在后面,誰知竟是靠前,她當即便猜測可能是特有安排,回頭去尋找簾幕后熟悉的身影,可卻只見靜止的帷幔后一個個模糊難以辨明的身影,也看不出哪個是自己的師傅。
待人已落座,庭中左右只剩下顧世瑜與尹毓容二人,長公主此時示意已站至御階下首旁側的羅元珠,她方朗聲道“今日之辯,以夏芝芳文議為要,臣女恭請為陛下誦讀,命諸位伴駕靜聽。”
說罷,她展開手中紙幅,用清晰的口齒將文章讀出。
卓思衡靜靜聽著,原來顧世瑜所留作業題目是講論任意諸子百家的人物史議,夏芝芳選了吳子一書來論吳起,詞句也似所議之人,機鋒強勢不遺余力,文辭之美尚有不足,可立意率直行文緊湊,卓思衡聽來也覺是一篇可論頗多的佳作。
文章讀畢,皇帝似乎也覺此文不錯,頗為贊賞看了看長公主,似是用目光在褒揚她治學有功,但同為人家兄長的卓思衡卻看得出這目光里有著不言自明的驕傲。
“那便起議吧。”皇帝收回目光后笑道,“師道為重,顧師范理當先言。雖在朕前,但你二人論言當以文章為先,該是互為對論,只當朕是個聽客即可,自稱不必過謙,尊稱也能免則免,且將此文論透講深,彼此互盡能言才為上上。”
顧世瑜也不辭讓,領旨施禮后朗然道“自古論及文章,各家均有己議,或有同工異曲之首肯,亦存天懸地隔之異議。我論此文佼佼,因縱覽學生文章后,深感論議陳腐老套,多為先人之語,少出己言。而吳起之論卻多有機鋒,不落約俗,加之辭色更應文中人,亦是少見之銳意當鋒,說是近日女學當中少見的卓越文章雖略有過,但卻屬上佳之作,予以激鼓之辭,假以時日,望更見筆端多因此勵而生佳作。”
這看法基本和卓思衡相近,他聽完略略點頭,心道果然是我妹妹的同事,水平自然是遜色的。而顧世瑜的話也十分得體,她認為這文章雖不是天下一等那么夸張,可確實是女學最近少見的好文,她的盛贊也是為了激勵能寫出如此文章的學生備受鼓舞再接再厲。
先擺明老師的立場,同時就文論理,他們做官在朝堂上很多時候也是用這樣的言辭之術來闡明立場和奏議。
輪到尹毓容發言,她嚴肅靜默并無表情,不像是慧衡與泊月話語中那樣跋扈的人,但或許是因為站在皇帝面前,也或許是她需要維持一種冷靜自持的態度來讓自己的說法更有說服力,都十分有可能。